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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经被警告过了。
1992年1月30日
关于RR19工程问题的最终报告
以下信息需调查组全员阅读:
从1980年开始,针对Site-19,或者说拉狄克斯级堡垒Radix Redoubt19号工程(RR19)的调查任务已经结束。《关于RR19工程及外围社会系统异常现象的调查报告》已经交付至监督者议会。
在特别申请下,这份调查报告中的部分文件已经被解密,供末日学部融混中心参考。末日学部分析科已经将它们整理为附件中的文件集合。
以及,有关文件中频繁提及的、疑似为末日学部下属机构的“明确中心”,其是否存在、行使何种职能,目前仍然几乎未知。文件集中有关这部分的信息都未标注来源,考虑到大部分人已经接受过记忆删除手术,建议谨慎看待其可信度。
若有任何人为此感到不安,请牢记:
Zunächst und vor allem ist es darauf ankommen, sich konsequent seinem Zweck treu zu bleiben.
最主要的事情是在于始终如一地忠于自己的目的。
此消息阅后即焚。
克里斯托弗·扎提昂
末日学部融混中心
SCP-CN-000
» 一号档案集合 «
一九八零年二月,Site-01。
泽布伦·鲁斯对着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报告发呆。
作为末日学部的高级分析师,在接过这堆文件的时候,她本能地以为自己将看到一系列描述Site-19那些Keter级异常是如何将站点弄得千疮百孔的文字抄录和实验记录,但那些带着打印机余温的A4纸里记载的东西却实在令人昏昏欲睡。
Site-19伪装成俄亥俄州的一座大型炼油厂。这些报告也诚实地记录了这座炼油厂发生的问题。宿舍的水管破裂,无人修理;行政手续不够规范;最严重的也不过是订单交付延期。
甚至没有一句话是关于那些SCP的。
一月份,克里斯托弗·扎提昂——末日学部现任的部门主管,去Site-01向监督者说明了一些情况,具体内容似乎就是她看到的这些东西;于是,整个融混中心被再次调动起来,组成一个专门针对Site-19的特别调查组。任务的保密等级高的吓人,所有文件不能离开Site-01一步,人员进出都要做记忆删除。哪怕是为了防止认知危害,这种安全措施也已经严谨到了不必要的程度。
“看完了?”
这声音来自斯科特·内森尼,末日学部分析科主管。有人说他参与过SCP-2000的设计,正因如此他才获得了基金会之星——他对这些流言不置可否。内森尼早就过了退休的年纪,在末日学部的“老家伙俱乐部”内,也算年纪最高的了。
鲁斯点点头。“看完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问题,比起超自然更像官僚病。这真值得一个专项调查组,还有无限期的监督者密钥?”
内森尼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文件堆里翻出一张折过角的纸,递给鲁斯。
“看看这个。”
鲁斯看了一眼。是一份炼油厂行政部门的报告,她总觉得这类文本干巴巴的读起来全都一样。但在那些陈词滥调中,有一个词组被签字笔圈了起来。
“低水平的重复建设。”她念道。
“这是监督者议会通过决议、成立调查组的主要理由。”内森尼绕到办公室的另一边,“顾名思义,这是指多个单位同时研发并不先进的同类型项目,造成严重的资源浪费和生产过剩。”
鲁斯叹了口气。“这还是官僚主义那一套导致的。如果按这个标准,基金会没有一个站点是干净的,Site-01也不例外。”
内森尼似乎并没在意她说什么。
“……Site-19在规划之初,就设立了一个专门的单位——站点资源协调管理局,SRCAB,确保整个科研系统以最高效率运行。”他接着说,“而这甚至不是唯一一个用于限制Site-19权力运行的机构。这些机构本身又互相监督,一切都天衣无缝,至少我们以前是这么认为的……”
是的,鲁斯想到,Site-19有无数个部门,这些部门职责互相交错,一团乱麻。SRCAB是谁在负责?自己根本没听说过这个部门。他们真的有执行力吗?
“是谁设计的这种制度?”
鲁斯随口问道。
似乎过了很久,久到排风扇的嗡嗡声在她耳中变得那样清晰,又似乎没有丝毫迟疑,内森尼的回答从办公室另一头传来:
“就是我们自己,融混中心Remix Center。”
融混中心是末日学部下属机构之一,负责基金会内大型站点的制度性架构设计工作。由于部分历史原因,这一机构在归属上仍然由末日学部管辖。进入90年代,随着大型站点独立性的增强,融混中心在基金会内的作用趋向于边缘化。

内部审计报告,前言部分
SCP基金会问责部门
Site-19是基金会建造过的规模最大的设施群,集成安保、收容和研究功能。
站点建筑群于1970年全面竣工并投入使用。作为首个大型站点,基金会为其设置了独特的掩盖措施:该站点在帷幕外完全作为一座被称为俄亥俄在油砂利马炼油厂(Cenovus Lima Refinery,CLR)的化石能源设施运行。也因此,Site-19在基金会内实际上拥有两个设施编制:超自然设施Site-19-A和前台设施Site-19-B。
Site-19-B在运营上和-A几乎完全隔绝。它面向帷幕外招募社会员工,并与当地企业进行正常的交易,接受政府审查。在空间上,-A和-B仍然有至少97%是重合的,具体信息可参考以下内容:
[应融混中心要求,该部分已删节。请咨询你所在站点的RAISA分支机构。]
不过,时至今日,Site-19仍运转良好。
视频抄录
1979年7月12日
访谈存档
Site-01
审问者:穆斯主管。您于1952年入职基金会,1960年Site-19开始建造和设计时,您就进入RCSM工作;此后,一直到Site-19交付基金会,您都一直是Site-19实际上的管理人。
(蒂尔达·穆斯没有回答他。)
审问者:这些经历属实么?
蒂尔达·穆斯:属实。
审问者:监督者有意对Site-19进行一次全面的调查。我们需要一个对议会足够忠诚,但又不能和Site-19内部有太多关系的人。Site-19规模巨大,在基金会内部,很难用常规手段找到既深度参与过它的建设工程,现在又与它毫无关系的人了。
审问者:已经八年了,我们认为您符合这个条件。
(沉默。)
审问者:您可能需要了解——
蒂尔达·穆斯:不用了。我只有两个问题。
蒂尔达·穆斯:第一,据我所知,Site-19最近什么也没有发生。为什么要调查?调查什么?
审问者:调查一些小毛病。
蒂尔达·穆斯:小毛病?
审问者:我们过会儿会聊到这个的。第二呢?
(蒂尔达·穆斯叹了口气。)
蒂尔达·穆斯:我想你们也知道。那个项目的造假问题,以及后来导致的事件……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审问者:我们在一开始就说过,这不是我们这次对话的主题。
蒂尔达·穆斯:我知道,但那是Site-19——我是说,即使在当时,那也是和站点内部错综复杂的利益网密不可分的。议会真觉得我这种人有资格去入驻现在的Site-19?
审问者:不,穆斯主管。不是贪污腐败的问题。
审问者:我说过,只是一些小毛病。
蒂尔达·穆斯:但——
审问者:我知道您想问什么。融混中心的所有人都这么问。为什么要对一个运行正常的站点如此大动干戈?为什么要追着这些诸如管道漏水、宿舍发霉、报告延期的细节问题不放?
(沉默。)
审问者:因为警告应验了。
蒂尔达·穆斯:……1976年。明确中心。
审问者:您的直觉一向敏锐。
审问者:我们接下来的谈话内容,基金会通用的权限体系是无权得知的。所以,可以停止抄录了。
第三天了,鲁斯仍然难以适应这座炼油厂的气味。空气中一定充满了几百种难以叫得上名字的有机化合物,大部分可能还含硫。为什么当初一定要把Site-19伪装成炼油厂?
这问题她现在还没想明白。
这还没完。按理来说,Site-19的档案库里一定留着原始设计图,不仅仅是炼油厂的——那些Keter、Euclid和Safe级异常的收容单元,还有超自然科学的研究中心,都在物理上与这座炼油厂重合,所以设计图也必然包含它们。
基金会自然不会傻到把这些东西放在正常的档案室里。可三天里她开着车穿着工装和安全帽,绕着整个厂区的设施打转,却看不见一个能说的上是秘密入口的东西。
现在,她在行政楼的走廊尽头靠着墙等埃文斯。迈克尔·埃文斯,鲁斯认识他,这位五十岁的技术员在Site-19的(炼油厂的)质量控制部门已经工作了四年。但鲁斯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一名三级研究员,基金会的B级人员,负责数个——至少那时候是——Euclid级异常生物的收容措施。现在,融混中心安排他和自己见面。
在鲁斯进入末日学部后,他们就断了联系。
鲁斯听见楼梯拐角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埃文斯,一身和鲁斯一样的红色工服,还沾着油污,在走廊另一头朝她挥了挥手。鲁斯略有些迟疑地往前走过去。
“您是泽布伦审计员吗?”
“嗯,是的。”
她感觉埃文斯甚至不像是在装一个技术员。语气,神态,还有眼神——他一定知道鲁斯是融混中心派来的,但他的眼神里丝毫没有基金会成员见到彼此的那种默契。现在,他就是炼油厂的一名技术员,入职四年,今天受上级指示给“泽布伦审计员”带路去档案室。
仿佛这里的每个人都活在两个世界里,而每一个都真实的可怕。
在鲁斯反应过来前,埃文斯已经把手伸了过来。她连忙握住,听着埃文斯说道:
“我们这边走,档案室在C栋地下。”
视频抄录
1960年3月8日
基金会高层会议
Site-01
一号监督者:有关弗里茨的事情,我们不用再讨论更多了。
八号监督者:不如说我们也做不到更多。这不仅是因为这些异常的性质,更多是因为这样一个客观事实:您提到的这个部门在事实上是独立于基金会活动的,并且有比我们更危险的技术。
一号监督者:那么我们应该庆幸他们和我们处于同一战线。
道德伦理委员会代表:同意。
十一号监督者:扎提昂博士,您的意见?
克里斯托弗·扎提昂:我会尽力而为。
一号监督者:末日学部的人事安排,之后让十一号负责吧。我们进入下一个议程,也就是,关于拟定中的RR19工程。
一号监督者:我请工程部的代表简要解释一下。
(纸张摩擦的声音。)
工程部门代表:监督者先生们。通俗来讲,我们现有的站点都是单体建筑和小规模建筑群,每个站点只负责几个SCP项目。而一直以来,基金会高层都希望扩大站点规模,建造真正意义上的准基地工程。Site-01就是这种思路下的一个早期产物。
工程部门代表:Site-01在建造时被称作RR1,而RR指的是拉狄克斯级堡垒Radix Redoubt——Radix是我们在1940年引入的机密分级,指的是项目已经被整合进基金会的指挥架构之中。更大规模的站点意味着更强的整合能力和全球指挥能力,在现阶段,这种能力的欠缺和基金会在全球扩张的趋势是不匹配的。
一号监督者:所以在此之前你们已经否定了十八——十七个方案?
工程部门代表:是的。我们的经验不多,必须谨慎处理。
(翻页声。)
一号监督者:各位的意见?
七号监督者:可行性报告中,你们认为RR19将消耗22%的基金会年度预算,持续十年。这是一个很难令人接受的数字,特别是考虑到我们未来很有可能会在ETTRA(潜在威胁战术响应局)上投入更多资源,应对可能的军事危机。
工程部门代表:因为我们认为RR19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建筑工程——它的复杂性是超出技术之外的。这些预算中,有相当大一部分是掩盖成本。
七号监督者:请深入解释。
Site-19的全量开发得益于工程、建设和收容部门的支持。
续上段抄录
工程部门代表:是这样。对于通常的站点,我们执行的掩盖措施是特化的。例如,一座文书站点可能是某个公司租下来的办公楼,收容站点是废弃的仓库,研究性站点则是和当地大学合作的实验室。
七号监督者:那么对于RR19这样一个综合站点,我们只要将它解释为一座炼油厂——按照你们报告里的说法——就可以了。这看起来和其它小站点只有规模上的差别。
工程部门代表:监督者先生,量变会产生质变。
一号监督者:这样的质变需要将我们年度预算的11%消耗在一座基地的掩盖措施上吗?要知道,对那些Keter级异常积极破坏帷幕的事件,我们的掩盖手段也才消耗了6%的年度预算。而一堆静止不动的建筑却需要11%——匪夷所思。
工程部门代表:请允许我说明一下。首先,Site-19不是静止不动的。它是一个规模庞大的小社会:按照拉狄克斯级的指标,这座站点会有超过两千人在其中工作,维持上百个SCP项目的收容。这需要巨大规模的资金流,以及更关键的能源和物质输入。
工程部门代表:Site-01之所以只是准拉狄克斯级堡垒,就是因为它是纯粹的文职站点,是基金会的全球指挥部,不需要耗费额外的能源去压制Keter级异常。另外,Site-01建在太平洋群岛上,这就让我们不需要考虑另外一个更复杂的问题……
七号监督者:政府审查。
(工程部门代表点了点头。)
工程部门代表:是的,更确切地说,是Site-19和整个帷幕外社会系统的交互作用。
一号监督者:嗯,先停一下。我这里的疑问是,我们的掩盖手段一向以买通人员、编造解释为主。这样的手段对Site-19而言是否没有太大作用?因为我注意到,可行性报告声称,刚才提到的在11%中又有近一半是花费在“研发新的掩盖手段”上的。
工程部门代表:我们经过评估后认为,现有的掩盖手段无一不是针对小规模、突发性事件的,而Site-19是一个大范围、长期性的物理存在。
工程部门代表:这就好像一场魔术表演。找托自然是一个人能想到的最简单的解释,也就是您想到的买通人员——或者说和政府签订保密协议。但这毫无意义,因为政府对一座炼油厂的监管和深入,会比对“一场突发性事件”深入几个数量级。
工程部门代表:作为一家工厂,要想骗过周围的平民,我们至少要伪造出卡车运送原料的景象。我们还要面向社会公开招聘,不至于让当地工人得知有一家工厂完全不招人吧?那么,当地政府和行业机构就可以注意到我们——物流调度的信息、公开招聘的信息,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银行流水、运输凭证和实物库存的变化也难以伪造。
工程部门代表:我们不可能把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收买——我们的人员毕竟少而精。
一号监督者:说的也是。如果每安置一个站点就需要从上到下控制一座城镇,那帷幕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七号监督者:那么,你们的方案是什么?
(工程部门代表整理了一下桌面上的文件。他从随身的公文包中抽出一个密封的档案袋,可以看到对面的一号监督者微微皱了下眉头。档案袋上有一个倒三角图标,和基金会任何部门或站点图标的格式标准都不一样。)
工程部门代表:一场永不落幕的假面舞会Masquerade。
内部通信记录
SCPNET
1980年2月20日
泽布伦·鲁斯
虽然这个问题听上去有点蠢,不过以防万一,我必须得提一嘴。我知道埃文斯是3级研究员,但这两个星期以来,虽说是他来带我熟悉站点,我连一个Safe级的异常都没见到。所有档案都是关于这座炼油厂的。
我是否可以直接询问他关于帷幕内的事——我是说,这本来就是我们的目的,对么?
请尽快回复。
1980年2月20日
斯科特·内森尼
我应该庆幸你先向我征求意见,鲁斯。
不要问任何东西。你要做的就是调查Site-19内的那些小瑕疵,忘掉帷幕。不要纠结那些Safe或者Keter级异常都去哪了。我们现在不关心那个。
1980年2月20日
泽布伦·鲁斯
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他正在负责几个Euclid级项目。而且我甚至摸清他一天中有几个小时是在帷幕里面,几个小时又是一名普通的技术员了。八小时工作掰成两半用,我也很好奇每一半是怎么做到满效率运行的。
1980年2月20日
斯科特·内森尼
这很好,但你知道的事情我也知道。
你遇到的这种现象,如果要完整解释的话,不仅涉密,而且也太复杂了。简单来说,Site-19不是伪装成一座炼油厂。
它就是一座炼油厂。
无论你直觉上觉得这是多么理所应当的事情,不要破坏这层帷幕。Site-19不是靠直觉运行的,是靠制度。而制度是反直觉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知道你觉得这很不可理喻。我只能这样解释:埃文斯,或者Site-19里那些有两重身份的人,都对这一切明知确悉。不是我故意打哑谜,而是有太多规则在限制我们的调查任务;事实上,这项调查的目的之一,就是查明这些规则的来源。
无论你感到多么不可理解,请继续。
一九六零年,这是能找到的最早的档案记载的年份。
让鲁斯感到惊讶的是,这里的档案似乎从未避讳过整座工厂的真实用途。“本工厂将作为RR19工程的掩盖措施运行”,这句话白纸黑字地写在那份最开始的用地规划申报表上——即使没有蠢到直接点名基金会的存在,但那也……至少在她看来,太麻痹大意了。
诚然,有些疑问在令人头晕眼花的施工图纸里能找到答案。炼油厂有三分之一的储罐是加厚的,不连接任何管道,并且集中在一片区域里,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它们的真实目的。更安全的收容间位于地下,一片几乎和炼油厂占地面积一样大的空间,设计标准是抵抗核弹的直接冲击,两次。
但,这些还不够。
每次他们进入档案室时,埃文斯都会在一旁看着,她要什么档案他就给什么,不阻拦也不询问目的。审计员要二十年前的施工图纸干什么?这行为已经足够诡异,她不相信埃文斯不知道真实情况。是,也许末日学部没有告诉他,监督者议会授权了融混中心对Site-19进行无限期、无上限的调查任务,但他不可能没猜出来。这几天里,炼油厂的气氛异常紧张,工人们熟练地驾驭着那些机械,高温高压的有机气体在管道中奔驰,安全检查比以前更为频繁——调查组也有第二重身份,这里真的在上演一场永不落幕的假面舞会。
一阵说不清来头的恐惧抓住了她的心脏。她抬起头,第一次注意到档案室的墙上居然还挂着钟表,她分明已经在这里翻找了整整十个小时。有机化合物的气味已经变得不那么刺鼻。
“政府特派审计员”泽布伦·鲁斯突然很想离开这座炼油厂,离开俄亥俄州。
图纸的右下角有一个熟悉的倒三角图标水印,还有一行简短的说明——“提供机构:融混中心”。这个名字就那样直接印在上面,“融混中心”,或许基金会相信不会有人钻研这个名字的来历,一个没有执照、没有资质、没有注册过的“中心”。
一个疑问渐渐成形。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Site-19出了问题,自然要问它的设计者怎么回事。她隶属于融混中心,但融混中心的历史是怎样的?我们居然对其一无所知?
“这座炼油厂……”
鲁斯有些欲言又止。但她还是鼓起勇气,向埃文斯问道:
“……它的设计单位是谁?我们有记录吗?”
埃文斯脱口而出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制度性扮演Systematic Masquerade研究所(RCSM)。”
图纸被翻开,被遮盖的是一份份积灰的档案。那些文件没有标题,没有机密等级,只在档案袋的中心印了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Y字形标志。
那是一枚音叉。
鲁斯不安地解开密封条,无数陈旧档案映入眼帘。她感到融混中心那个混乱的图标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死死盯着她不放。

……早在RR19建设初期,基金会就意识到了站点规模的重要性。这是因为工程学部意识到他们有一个现成的参考对象——远在大洋彼岸,苏联的保密行政区(ZATO)。
要想知道ZATO、RR19以及融混中心后来遭遇的一切有什么共同点,我们可以先从一个比较好理解的例子入手:核工业城。
在曼哈顿计划中,洛斯阿拉莫斯从一个不足百人的偏僻小镇迅速膨胀为一个数万人生活的准工业城市,学校、医院、商场、电厂一应俱全,更重要的是一套包含核物理研究、核武器设计、原料筛选、生产制造全流程的工业体系——这一切不是自然发展出来的,而是在人为规划和巨量投资下强行建造出来的。
同样的例子还有苏联的阿尔扎马斯-16号城市和中国的839地区,它们现在的名字分别叫“萨罗夫”和“绵阳科学城”。在社会主义国家中,政府有更强的执行力,这两个例子都更接近于从零开始建设的工业重镇。
ZATO也是如此。苏联为了军事和科研目的,设立了大量类似这种核工业城的秘密行政区(实际上,阿尔扎马斯-16就是最早的一个ZATO),地图上没有标注,人员封闭管理,西方情报机构难以渗透。
真正让基金会意识到这种模式带来的优势的,是1959年的那份关于苏联绝密城市“音叉-1”的情报。音叉1号是最早的ZATO之一,考虑到这些城市都以周边城市名加序号冠名,音叉1号这座城市从名字上看就十分诡异。从基金会收集的情报信息来看,音叉1号早在1952年就在乌克兰的某处全面投入使用,但具体坐标、人口数等信息完全无法确认。
但他们知道音叉1号的职能——它是苏联的第一座超自然事物收容城市,由苏联国家授权的帷幕机关,闵可夫斯基-音叉科学生产联合体完全控制。
……是的,ZATO是一座极度保密、专为某个目的设计、容纳数万人的建筑群。
这是RR19希望达成的目标,更是制度性扮演研究所——融混中心的前身——想要深入了解的课题。
——《制度性记忆与反向泄密》
匿名,基金会内部出版社
永久冻土层下方的S41-20隧道,构成音叉行政区地下交通网络的一部分。
内部信息
闵可夫斯基-音叉科学生产联合体:是苏共直接领导的国家帷幕维持机构。可简称“音叉”科学生产联合体或音叉联合体。该机构的创始人为苏联中央统计局弗拉基米尔·安德烈耶维奇·闵可夫斯基。
发展历史:于1930年或更晚,闵可夫斯基向苏共中央递交了一份建议,其内容似乎与基金会在东欧地区的军事存在有关,因而创立了一专门小组处理帷幕事件。该小组后续发展为闵可夫斯基科学生产联合体;于1950年或更晚,苏联批准一代号“音叉”的秘密计划,由闵可夫斯基科学生产联合体执行建设任务,该机构重命名为闵可夫斯基-音叉科学生产联合体。至1989年,该机构都是苏联官方帷幕维持机构;1989-1994年,俄罗斯境内的帷幕事务由基金会代管。1995年,该机构重组为俄罗斯联邦国家收容集团,重新确立为俄联邦官方帷幕维持机构。
军事存在:[仅供监督者亲阅]
总部:“音叉-1”秘密行政区,██.████,██.████
音频记录
1956年12月10日
[未知]
蒂尔达·穆斯:你们对于那个弹坑有什么见解?它真的是突然出现在那里的吗?我们的情报机构没有收到任何核试验相关的信息。那个ZATO——它甚至和核技术一点关系都没有。
迈克尔·埃文斯:但我们能确定有些东西被转移到41号了。包括基金会的核弹头。
蒂尔达·穆斯:这完全说不通。
迈克尔·埃文斯:半衰期测定确定核爆炸发生在三年前。要么就是他们用异常技术转移了整个地区的位置,要么就是它一直存在,但我们直到几天前才观察到它。如果我们认为41号站点和所谓逆模因部门有关,这可能能解释的通。
蒂尔达·穆斯:除了知道他们带走了弗里茨外我们还知道些什么?
迈克尔·埃文斯:穆斯女士,末日学部也在调查这起事件。我们会知道的。
(较长的沉默)
迈克尔·埃文斯:但我不确定那会带来什么。
音频抄录(损坏)
1953年██月██日
[未知]
(前12分钟是白噪音。)
(一个年老的女声似乎在自言自语着什么,她似乎遭遇了什么不幸的事情,语气悲伤且内容不连贯,难以理解她想要表达什么。最开始,她在嘟囔一些“我们所有人”、“跑走了”、“找不到”之类的词语,但接下来的几分钟,她越说越激动,开始发出无意义的音节,并不断敲击桌面。)
(12分钟的白噪音。)
(一些人进入了房间。有一个男人似乎跪了下来,他要求剩下的人默哀。但过了几十秒,这些人就开始窃窃私语,声音变得越来越乱。男人似乎用金属制的东西互相敲击,接下来记录到了256赫兹的纯音。声音逐渐平静下来。)
(12分钟的白噪音。)
(不确定刚才的人有没有离开房间;没有记录到脚步声。有两个人开始对话,这是这份文件中唯一可被理解的段落。)
女声:所以,你认为最危险的部分是什么?
男声:我们认为,多历史诠释最迷人的一点,就是它指出宇宙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历史不过是这座舞台上的不同剧本——而剧中的人物,每时每刻,都会写下新的分支,让故事无穷无尽地衍生下去。
女声:但该发生的总是会发生。
女声:只要基金会仍然挡在这一切之前,我们至少能推迟这一切。
男声:你错了。
男声:我们都错了。并没有什么剧本。
男声:而宇宙从始至终一直都在恨我们。
(三重风螺警报器的号哭声依次出现。)
Site-41记录到的最后影像。
音频抄录
1956年12月23日
[未知]
受保护站点-01
克里斯托弗·扎提昂:因此,我们能确定的事实是——
克里斯托弗·扎提昂:一,我们曾经有一个站点,Site-41。职能未知,人员未知。三年前,它毁于一次核爆炸。三年后,我们才知道这起事故。
克里斯托弗·扎提昂:二,我们曾经有一个部门,这个部门专职研究一些非物理性质的异常。它们往往是概念性的,甚至是纯粹的理念,对人的认知产生作用。
克里斯托弗·扎提昂:[已编辑]
克里斯托弗·扎提昂:所以,音叉发不出声音了。像被一只手摁住一样,再也发不出了。
(较长的沉默)
克里斯托弗·扎提昂:这产生了一个佯谬。一个危险的佯谬。
克里斯托弗·扎提昂:就像不可判定性定理一样,会有一个谜底,但我们念不出来。没人能念出来。甚至比不可判定问题还要更严重——这个佯谬,「终止子」佯谬,在真切地威胁着我们本身的存在。是的,这仍然只是一个猜想;但它在逻辑上是成立的。这就足够让我们将其视为一种潜在的末日情景了。
克里斯托弗·扎提昂:天哪。
(较长的沉默)
克里斯托弗·扎提昂:有人对此有疑问吗?或者说,有人认为有可能有应对措施吗?
(较长的沉默)
克里斯托弗·扎提昂:嗯,内森尼博士,您的意见?

在RCSM成立会议上的演讲
克里斯托弗·扎提昂,19██年██月██日
我们今天成立制度性扮演研究中心,一个前沿社会学、人类学和系统科学的研究所。事实上,我们刚刚创立了一个由这三个学科交叉而来的新学科——也就是制度性扮演本身。
——是的,是的,管理学,我刚要说到这个部分。有人可能会问,在RR19进行制度性扮演,难道不需要管理学吗?需要制定具体的规章条例,保密协议,让那些员工有两重身份?
错了,大错特错。这不是制度性扮演,这只是普通的保密,这是基金会一直以来在做的事。
我要问你们一个问题。
制度是什么?——或者说,制度的本质是什么?
是记忆,是反熵的记忆,一种让人和事物以精确的、低熵的状态运行的记忆。我们要用物理学的思维看待它,而不是以传统的社会科学的思维。具体的规章制度是更微观的东西,在复杂系统中,它们会自发涌现出来;在此之前,我们必须亲手去设计这个宏观的系统架构,成为第一推动。
现在这个时代,什么都很疯狂。我们的物理学正在不断逼近这个世界最底层的基本结构,我们的科学家甚至在规划如何登上月球。而RCSM要做的,就是在社会科学层面,做到和基础物理一样的成就:
我们将演示我们建立的文明是如何运行的。
三个月过去。
线索仍然是一团乱麻。似乎从来没有人认真整理过这些档案,它们连在一起,像一首破碎的现代诗,时而提及制度性扮演研究中心的理论,时而描述苏联ZATO的运作模式。
那段音频并不是唯一一段令人不安的记录。1960年也并不是最早的档案——在1953年附近的档案,充斥着类似的无意义内容,要么就是歇斯底里的哭喊,要么就是画满黑条的纸张。是的,1953年——鲁斯想起来,当时末日学部有一阵异常的离职潮。但这些人的身份和工作经历皆为机密,具体原因也被模糊概括为心理问题。末日学部并不是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件,倒不如说作为一个研究世界末日的部门,员工一点绝望情绪都没有才叫奇怪。
不过,总得有人留下来。
末日学部最资深的成员从不讨论胜利,只讨论推迟。末日事件是不可避免的,这是概率学下的死结论,而基金会也不是为了一劳永逸而存在的。总有一天,人类会灭亡,末日学部不负责让人类走到宇宙的尽头,只负责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保全大局。
但Site-19在发生什么?这才是调查的目的。她知道这些档案和Site-19有关,也许正是那个被反复提及的词语,“制度性记忆”——Site-19的制度性记忆正在消散?这才导致了一系列事故,所谓的“小问题”?听起来很合理。
可是为什么?
……
泽布伦·鲁斯为自己申请了三天的休假,倒是很快获得了批准。
几个月下来,随着口供、物证的累积,Site-19的利益链也变得越来越清晰。高级人员们彼此相连,像一张巨网兜住了基金会下放的每分每厘。看起来,一切似乎得到解释:Site-19在基层方面的疏忽,自然是因为缺乏资金导致的维护问题。
调查组开始行动,起初是简单的访谈和敲击,然后发展到正式的、限制人身自由的质问。一切在基金会的程序内是合法的,但他们不得不为自己政府人员的伪装做解释。好在,到目前为止,并没有超出预案的事情。
……但是她申请假期不是因为调查组的成功。
恰恰相反。
三天前,她被要求去访问一名中层管理人员。这人名叫列夫·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五十二岁,炼油厂水体污染控制部门的主管。这位俄裔工程师是利马炼油厂的第一批高级雇员,负责所有废水处理设施的运行和维护。在炼油厂的编制里,这是个不大不小的职位——管着十几个技术员,几套大型气浮和生化处理装置,以及每年将近四百万美元的环保专项经费。
对他的投诉信写的很详细,列出了具体的合同编号、供应商名称,甚至精确到了每一笔银行流水。材料详尽到这种程度,投诉者的意图很耐人寻味,也许是索科洛夫与某个掌握他把柄的关键角色发生了矛盾,甚至是Site-19利益网开始内部斗争——但于情于理,调查组都没理由将这封信弃之不顾。
“索科洛夫的事情,你亲自去。”内森尼通过专线告诉她,“炼油厂的那些管道和Site-19用的是同一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索科洛夫名下的设备处于帷幕的交界点,对他的处置要慎之又慎。鲁斯明白这点。
索科洛夫的办公室在厂区东南角,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一路上,鲁斯看到地上的下水系统在冒出废水,弄出一个泛着虹光的水坑;许多建筑废料随意地堆放在地面,生活垃圾似乎也无人处理。她想到之前接到过清洁工向他们的投诉,炼油厂会在莫名其妙的“人权必要支出”上花掉数百万美元,却对他们六百块的月薪熟视无睹。
鲁斯摇了摇头,把这些想法从脑子里赶走。她看到索科洛夫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他本人比鲁斯想象的要和善得多。身材高大,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握手的力度不知轻重,像一个不怎么擅长社交的老工程师。
“审计员女士,我们有话直说吧。”
“您知道我来做什么吗?”
索科洛夫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我会全力配合。所有的采购记录、验收单、设备台账都在这里。”
坦然到有些可疑,鲁斯想。“那就先从最近的这笔合同开始吧,”她翻开文件夹,“去年六月份,你部门从俄亥俄河谷工业设备公司采购了两台高速冷冻离心机,合同金额四十七万八千美元。这两台设备现在在哪里?”
“就在二楼,我可以带您去。”索科洛夫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
实验室比鲁斯想象的要大得多。整整一层楼,被分隔成三个区域:样品制备间、仪器分析室和一台大型设备的专用房间。通风管道发出低沉的震动声,索科洛夫转动钥匙,两台离心机在专用房并排靠墙放置。它们有银灰色的外壳,铭牌上标着最高转速三万八千转每分钟。控制面板上积了一层薄灰,但设备看起来确实是新的,没有明显的使用痕迹。靠近他们的那台离心机转子有六个槽位,只放了一个五百毫升的离心管,里面装满了某种污水样本。
索科洛夫走到其中一台前面拍了拍它的外壳,顺手把盖子盖上,指着顶部的俄亥俄河谷公司LOGO。“我们这儿的水样含油量高,常规离心机分不干净,这两台是专门用来做萃取前处理的。有个课题组是研究藻类降解污染的,这机子他们偶尔也会用。当然,使用记录都在这里写着。”他指着墙上挂着的笔记本,“我亲自参与的技术选型。招标文件就放在柜子里。”
鲁斯没急着看那些文件。她蹲下来看着离心机靠地面的位置,外壳上贴了一张有些发黄的标签。
是融混中心的倒三角图标,还有一串编码。
“这是什么时候贴上去的?”她指着标签问道。
索科洛夫脸上的表情变了。从困惑变成了……鲁斯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害怕,又像是恍然大悟。总之,像是看到某种自己曾认识,但绝对不应该再看到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说,“我从没见过这个。”
实验室的灯光短暂闪烁了一下。
鲁斯拿起相机,但一阵令人不安的轰隆声从她身后传来。千真万确,是离心机——那台离心机的控制面板亮起了,显示设置转速是每分钟三万转。
“定时任务?”她问。但索科洛夫脸上的表情告诉她,目前发生的事不太妙。
“我没碰它们!”索科洛夫的声音听上去则紧张到了极点。
他上前想要关闭离心机,但机器发出一声爆炸般的异响,吓得他后退了一步。控制面板上的数字从零开始飙升,一万、两万、三万、三万五千,四万,在鲁斯飞奔出房间时,她确信那个数字肯定至少到了五万八千。金属疲劳的尖啸声从内部传出,像某种巨兽的垂死哀嚎。
离心机没有配平。单侧悬臂持续承受着近550吨的周期性交变拉力,转子的动能相当于一斤TNT炸药。物理规律接管了剩下的灾难,他们刚冲出实验室,猛烈的爆炸几乎撕毁了整个二楼的设备。玻璃化为齑粉,冲击波把门板从门框上掀了下来。
鲁斯的耳朵嗡嗡作响,她感觉到有人在拉她,拉着她往楼下跑,沿着楼梯,穿过弥漫着烟尘的走廊,一直冲到室外。她回头看去。整个二楼缺了一角,受损的喷淋系统让水流混着黑色和黄色的液体沿着外墙瓷砖淌下,像某种呕吐物。
没有人受伤,这是唯一的幸运。
泽布伦·鲁斯站在那里,看着消防车从厂区另一头呼啸而来,看着应急小组拉起警戒线,看着工人们远远地围成一圈,窃窃私语。那些目光有些是落在她身上的。毫无疑问地,资料全毁,信息中断,调查组不得不抽身干涉更麻烦的重建事项,确保这不会干扰他们访问其它员工。
她隐约感觉这不是意外。
只是,更令她不安的是……这可能甚至不是人祸。
一个叫排异反应的词蹿入脑海。
一批新的有机气体从喷着白烟的反应炉中涌出,顺着数千米长的钢铁血管灌入加压密封的不锈钢瓶。产品被分装送入集装箱,而鲁斯知道,每三个集装箱就有一个装满了盐酸、血液和齿轮零件,车队将在四十公里外的某个路口开上两条不同的高速公路。
制度性扮演,她想着。真是一套精妙的系统。
但越是精妙复杂的东西就越容易坏。
她,以及整个调查组,是来修复Site-19的——但是现在,修复这种行为本身给Site-19带来的损失却已经不容忽视。生产秩序一直是那样,为什么政府突然要深入监管?这种监管行为有正式审批吗?已经有人开始倒查整条决策链,让本地政府公开不存在的信息。
不过,他们会找到的,鲁斯知道,基金会早已在那里留下了假档案——不,技术上来说,实际上是真实的档案。有正式的审查意见,批复记录,印章和签名都绝对真实,那位市长可是被基金会看着写下自己的名字的。政府人员不记得他们的决策?这很正常,我们每个人只干自己的事情,所以你需要去找相关人员核实。找着找着,你就不得不被绕到调查组人员的面前,他们早就备好了一套完美无缺的说辞。
但是这能骗得过所有人吗?能一直持续下去吗?
炼油厂的气氛已经变得很微妙。食堂里多了窃窃私语的声音,人们在路上不再成群结伴。某种说不清源头的焦虑和不安开始蔓延,集体性心理问题愈发严重。工人们,车间主任们都在向心理辅导师抱怨:
“我感到焦躁,无法集中精神工作。”
“有时我因为有人在看我而感到害怕,尽管我知道这毫无必要。”
“老实说,最近我有严重的失眠。”
“我总是因为缺乏计划而感到不安。”
Site-19的两个灵魂挤在同一具躯体里,昼夜不停地运转着。每一个灵魂都如此真实,都在向她呐喊同一句话:
“请停下。”
1980年7月30日
关于关于终止第一阶段调查的建议
你应该也能注意到情况在变得不对劲。
我最近打探到消息:Site-19似乎在考虑某种更危险的措施,来消除或降低调查组对他们制度性记忆的影响。我们的行动越深入,就越不可避免地融入这座站点,而这对他们来说是毁灭性的行为——对Site-19自己的帷幕来说,调查组是剧烈的外源性扰动。
事情在变得混乱。头一个月,在我们的监督下,生产秩序在有序恢复;随后,新的问题层出不穷,管道爆裂、文件丢失,高度紧张的环境让工人们频繁失误;上周,一次收容失效几乎发生,只是一切被扼杀在摇篮里,负责人私下会面,让消息停在了飞往Site-01的路上。
而调查组——它本身也陷入了这片泥潭,越是挣扎就陷的越深。政府官方人员的身份已经不再是一种免于麻烦的伪装,它正在变成麻烦本身。利益交换开始出现,塌方式腐败无法遏制,尽管毫无意义,尽管我们对这一切心知肚明。调查组的第二层帷幕已经被卷进Site-19的风暴中了,而你说过无论如何也不应捅破这层纱窗。所以,即使是为我们自己着想,我们也得停下了。
更何况,从目前我所知的信息来看,融混中心和Site-19的关系无疑在加强这种扰动的危险性。我想我们正在一条莫比乌斯环上追逐自己的影子。
到此为止吧,直到我们找到新的方式介入这座站点的病灶。
泽布伦·鲁斯
末日学部融混中心
视频抄录
1980年8月4日
无主题记录
拉狄克斯级堡垒-19
(记录开始。)
迈克尔·埃文斯:穆斯主管,调查组要撤离了。
蒂尔达·穆斯:比我想象中要快。
迈克尔·埃文斯:几乎可以说是无功而返——没有找到突破口,也没有真正深入站点内部。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想他们认为必须要谨慎处理这一切。毕竟,谁也不知道在“它”的干扰下,制度性记忆破碎的速度有多快。
蒂尔达·穆斯:……埃文斯,我们在这里谈话,聊着有关基金会的调查。这件事本身已经宣告“内系统”和外界之间的帷幕在瓦解了。
蒂尔达·穆斯:而你我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蒂尔达·穆斯:受迫振动已经停下了。接下来,只希望空气阻力不要太大。
内部信息
对拉狄克斯级堡垒19号工程,及其外围社会系统异常现象的调查,其第一阶段开始于一九八零年二月,结束于一九八零年九月。后续评估认为这一阶段并未取得太多有意义的成果。
最终调查报告认为,第一阶段调查的中止有可能并非纯粹因为进展缓慢,而实际上与基金会同苏联“音叉”科学生产联合体进行的秘密接触有关。部分情报声称,早在20世纪前五十年,基金会苏联分部已经建立了数个和秘密行政区融合的超大型站点;但在随后,由于政治上的原因或其它基金会总部难以掌握的情况,基金会苏联分部丧失了对站点的完全控制权。“音叉”科学生产联合体取代了前者在苏联的超自然现象管理权。
1953年,位于苏联的Site-41——也是唯一一个可追溯原始编号的苏联站点——在一次核爆炸中被摧毁。相似的爆炸随后在多个ZATO站点发生,但具体情况至今仍未解密。三年后,旨在研发RR19掩盖措施的制度性扮演研究中心(RCSM)成立。
……
第二阶段的调查,始于一九八五年一月。届时,Site-19的异常现象已经进一步恶化,这促使融混中心重启调查任务。
因而,我们将相关文件呈现为第二号集合。
SCP-CN-000
» 二号档案集合 «
视频抄录
1984年12月4日
无主题记录
受保护站点-01
泽布伦·鲁斯:调查中断了五年。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泽布伦·鲁斯:我们的任务是调查Site-19的——嗯,姑且被你们称之为“制度断裂”的异常现象。但现在,连调查组本身的制度都已经断裂了。
斯科特·内森尼:这也是我在想的……但技术上来说,调查确实还得继续。
泽布伦·鲁斯:再进驻一次Site-19,看着两边互相表演,找一些不知所谓的档案,然后递交报告?
斯科特·内森尼:上一次我们没有经验,也确实不知道突破口在哪里。更何况,融混中心必须要保持万分谨慎……一旦制度性扮演被打破,Site-19有可能陷入进一步混乱。
泽布伦·鲁斯:那这次我们应该怎么办?
斯科特·内森尼:……
斯科特·内森尼:我得承认,或许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办法。但——只是我个人的建议:
斯科特·内森尼:融混中心自己的历史,可能比Site-19更重要。名义上,我们继续查19号站点,但真正的方向是我们自己。把它定死,再也不要更改。
斯科特·内森尼:因为Site-19抗拒这一切。这不是代指那些人。

内部审计报告,第四部分
我们通常将Site-19在帷幕内外的两个系统称为内系统和外系统,这两个系统彼此泾渭分明、互不干扰,但又共享整个站点建筑群的能源、物资和人员。
现在,这两个系统之间的帷幕正在解体。
持续性的审查揭露了Site-19内部管理的混乱。部分规章制度引用了不存在的条款或文献,在许多生产车间,员工遵循着没有明文规定、但却被描述为“人人都知道应该这么做”的操作程序,尽管这些程序可能低效且有安全风险。
1981年至1983年,初次调查和后续整改要求有限地提升了Site-19整体的工作效率和安全性;但1984年,上述“幽灵条款”现象的出现又造成了Site-19的内部混乱。
经过对这几年工作记录留痕的复盘,RR19调查组注意到一个危险的现象。Site-19似乎在刻意引导调查组向错误的方向深入;在不止一次接近某些问题的核心矛盾后,另一个看似紧急的次要问题会出现,并吸引调查组的注意力。直至1985年中期,调查组才确认不可转移的核心目标:
追溯Site-19所有流程和指令的原始出处,包括融混中心本身的历史。
……
“我们自己的历史就写在员工手册上,”鲁斯从墙上抽出一本有字典那么厚的白皮书,“有什么好查的。”
内森尼摇摇头。“手册不全。”
“融混中心的手册是基金会内最厚的,比末日学部、收容部、战术响应局之类都厚。”鲁斯翻开第一页,“第一页就是。我来念一下:‘融混中心是末日学部子部门,其任务是……’——唔,这段不是,我再找一找。”
内森尼看了眼时钟。
“我没时间等你,”他说,“而且你要找的是手册没写的那部分。我们的前身是RCSM,设计Site-19的机构,那之后呢?为什么是融混中心?为什么是末日学部?想想这些问题。我们的真相是残缺的,而你要找到它。”
“说得轻巧。就算要查,应该往哪个方向查?”
内森尼只是看了她一眼,就匆匆推门离去。
鲁斯说了些什么,但内森尼走得太远,什么也没听到。她只好把那本手册塞回书架。
一阵风吹起,窗帘轻轻摆了几下。
她叹了口气,看向桌上的磁带盒。
磁带来自Site-41,或者说磁带盒来自Site-41——基金会的数据修复部门将里面被刮得乱七八糟的磁带复原了大半,再原封不动地还给融混中心。很快,也许几天之内,剩下的几十盒磁带和录像带也会被修复好,一并送到末日学部分析科。
数据修复处总是积极地利用那些无害的异常。他们甚至不需要接触内容就能完成修复,这倒省去了许多权限验证和记忆删除的麻烦。效率永远最重要,在哪里都一样。
鲁斯揉了揉太阳穴,拿起磁带盒仔细端详。塑料外壳,哑光,有些地方有点状的纹路;整体呈黑灰色,没有什么老化的痕迹。她把磁带翻了个面,那上面写着:“将此面朝上插入播放器;不要触碰磁带表面。”
那行字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倒三角图标。她摘下眼镜,凑近去看。
融混中心。

末日学部备忘录,1956年
逆模因分为两种。
良性逆模因的性质是被动触发的。我们认识它们,记住它们,然后忘记它们。这也是大部分逆模因存在的形式。
恶性逆模因——或者,新逆模因部称之为「恶意逆模因」,则是主动触发的。它们通过直接——也许不用说的太委婉——杀死知情者来隐藏自己。对它们而言,遗忘是人类的防御机制:我们每天都在引入无数个恶意逆模因进入脑海,并在它们起效之前及时遗忘掉它们。地球上大部分动物都演化出了这种防御机制。
纯粹的概念对物理世界的我们起作用不是什么不可想象的事情。宗教和哲学观改变思维方式,极端思想使人疯狂,自我毁灭倾向会被人的自我认知诱发。当然,这也是为什么恶意逆模因难以被察觉——当进程被触发时,我们无法“主动”意识到它们。这种防御性遗忘是由潜意识全权处理的。但纯粹概念无法直接作用于物质,它们只是毁灭进程的启动子Promoter。
至少在发现终止子Terminator佯谬之前,我们是这么认为的。
它的结构太过庞大,但它的起点又如此简洁明了,以至于任何一个逆模因研究小组都可能独立发现它;它没有意志,没有思想,却在不断扩大,不断吞噬着人们的意识形态。崇拜它、诋毁它、无视它、收容它,都没有任何作用。
最重要的是:它凭什么能跳过感染这一步骤,凭什么能如此迅速地消解人的主观意识?
它的后面到底是什么?它还在生长吗?
Transcendent in form, nascent in force.
其态超验,其势方始。
记录残片,1956
这个部门创立于无声之中。没有演讲和开幕式,只有一个奇怪的名字和与基金会近乎无关的标志。基金会的任何一所设施都不会标明它的办公室,也从来没有一份人员的完整名单。它如何雇佣新的人员,如何操纵基金会的行为,一切都在不言中。
因为他们惧怕佯谬。
部门没有目的。部门只有一份文件,描述它应该如何运行,部门的成员又应该如何工作。工作内容又是语焉不详的,在这个扁平化的结构里,甚至没有部长。
没有人发号施令。
部门知道自己的成功概率渺茫,而整个计划的主要结果也需要等上数十年才能出现。既然他们选择了概率,就不得不接受这种等待。部门设计的一切都有其理由。
部门的名字是明确中心。
一九八五年。
在听证会的旁听席上,泽布伦·鲁斯对她眼前的一切瞠目结舌。
蒂尔达·穆斯主管被指控包庇了站点内部的腐败。Site-19的收容、后勤、安保部门在彼此互不知情的情况下,开发了三套功能完全相同的电子门禁系统。每个员工都不得不携带三张权限卡,而管理这些权限卡的计算机系统也是并行的三套。
简直是变着法子浪费资源。
……
“我没预料到这个……”穆斯嘟囔道,“或者说,我真没意识到那有问题。所有报告都显得很合理。”
鲁斯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仔细审查一下应该也能发现。”
“不能。如果你看过原始文件就会发现,他们最初的设计目的其实是……不完全一样的,最多是在部分场景有重叠。这种情况下,最终审批会由SRCAB——就是那个,全称叫,嗯,站点资源协调管理局完成,他们会开一个会让这几个部门把项目合并掉。”
鲁斯看着穆斯主管,她一口气说完这么多之后,眼神有点迷离。
“但最后什么也没发生。”
……
诚实地说,鲁斯早就觉得Site-19的事情没那么简单。但她也最多认为,Site-19的某些问题涉及到基金会内的利益团体,仅此而已。
但现在这一切不是什么阴谋论能解释的了。
基金会的信息共享制度十分严格——对于一个时刻需要保密和隐藏自身存在的组织而言,组织内部的信息交流必须以最高效的方式进行。制度下的腐败无论如何也不会突破这种底线级别的共识……除非制度本身的执行力在下降。
Site-19内正在形成一座座孤岛。不同的小组面对同一个异常各自为战,研究成果无法整合;互不沟通的机动特遣队制定了矛盾的收容措施,收容稳定度摇摇欲坠。调查越是深入,情况就越惨不忍睹——种种现象并非个例。
一种制度性的崩溃正在蔓延。
永无止境。
她拿起磁带放入播放器的前一秒钟,手腕猛地一抖,磁带盒摔在了桌面上。就像是生物本能一样,有什么东西让她对播放录音——来自Site-41的录音——这个行为产生恐惧。
是的,恐惧。她确定这种感觉是恐惧。
为什么?
磁带没有摔坏。里面可能有认知危害,但不要紧。记忆删除剂随时就绪。
鲁斯调整了一下呼吸,拿起磁带插入播放器,手指悬在了播放键上。
这个房间被隔音棉覆盖。播放这个行为本身是安全的;即使有致命的认知危害,也不会泄露出去。没有人可以听得见。
没有人可以听得见。
再不会有任何人听见了:无论是临死前绝望的尖叫声,风螺警报器的嚎哭声,还是440赫兹的共振。Site-41想要传达出去的,或者不想传达出去的,都会在这个房间里原原本本呈现出来。
隔音棉可以把一切声音锁死在房间里。房间铺满了这种东西,地板、墙、天花板,全都是一块一块淡灰色的四棱锥。这地方有多大?也许需要用脚步估计一下。不过,脚步也没法被听见,这里太安静了。
但有一个声音似乎变得清晰起来——
“测试中止,一号预案!所有人全部撤出,现在!快!”
泽布伦·鲁斯的身体触电般地远离了播放器。随着塑胶炸药被引爆,房门轰然倒地,全副武装的机动特遣队——每个人都带着反听觉危害耳机——在几秒内就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鲁斯看着磁带从播放器里弹出来,被其中一个人放入防爆容器,锁止机构的声音清晰可辨。
然后是一片寂静。
“这里不是末日学部。”鲁斯打破了沉默。
“这里甚至不是Site-01。”特遣队成员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他的头被全包式头盔覆盖,看不到表情。
“鲁斯博士,我想我们犯了一个致命错误。在这里的应该是一名D级,死囚犯,他将播放这段录音,然后记录里面的内容。一切结束后,他——如果还活着的话——会关闭录音,我们再来回收内容。”
鲁斯感到一阵恍惚。“为什么会这样?”
“还在查。”
从门口又进来两个人,都穿着白大褂,他们脖子上挂的工牌印着末日学部的标志。
“博士,您能想起来您之前在哪里吗?”
鲁斯摇摇头。
“在末日学部的办公室?还是Site-19?”
“末日学部……”她感到那种熟悉的头疼又回来了。为什么熟悉?她不知道。“档案。需要调查……融混中心。中心……另外一个中心是——”
“泽布伦女士,您需要休息。”
她强撑精神,看着特遣队把播放器也收走了。在失去意识前,她的眼前似乎闪过一片宁静的蓝色。
Site-██听觉/声学危害测试房间。一支专门处理此类危害的机动特遣队也被部署在此处。
内部通讯记录
SCPNET
1986年10月28日
泽布伦·鲁斯
对许多指令原始出处的溯源已经完成大半,结果不甚乐观。没有明确的下达人,审批流程也毫无意义,更像是为了审核而审核,整个流程只是为了维持“流程还存在”的表面印象。
继续让这样一个设施关押包括那头蜥蜴在内的高危异常是不明智的。我提议全面暂停Site-19的运营,将全部收容物分散转移至包括Site-17、Site-29在内的一系列新一代大型站点。
1986年10月28日
斯科特·内森尼
显然不可能。基金会不会莫名其妙地关停一个运行良好的站点。
1986年10月30日
泽布伦·鲁斯
您认为这叫“运行良好”吗?你我都清楚,Site-19内的管理已经混乱到了什么地步,简直是无可救药。放任这样下去只会造成更大的危害。
1986年10月31日
斯科特·内森尼
调查任务还没结束。
1986年10月31日
泽布伦·鲁斯
调查什么、在哪调查、怎么调查?档案都没了,只剩下胡言乱语的碎片信息。
1986年10月31日
斯科特·内森尼
按理说也该到这一步了。你接下来会看见一些东西。
1986年11月1日
泽布伦·鲁斯
……你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就不能一次性说清楚?以及,我前前后后花了快一年弄到的信息,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1986年11月1日
斯科特·内森尼
鲁斯博士,我知道的不比你多。融混中心也并不指望调查能发现什么。
但任务就是任务。哪怕是为了维持调查本身的存在,任务也得继续。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当然也可能无事发生。我对一些信息比较肯定,对另一些则毫无把握;有些信息传播出去几乎必然造成灭顶之灾,有些则看似无关紧要。
但你觉得我敢冒这个险么?
融混中心已经沉寂了数十年。我们没人想再来一次“软重置”。
我会给你介绍一个人。
1986年11月1日
斯科特·内森尼
现在,再去一次北方吧。

内部审计报告,第十一部分
在冷战期间,基金会对苏联的态度不甚明朗。一方面,基金会积极地接触苏共官方,并且在苏联境内建设收容和研究站点;另一方面,基金会总部配合美国政府研发异常科技,并优先提供给美军。这种偏向性让基金会在苏联的站点事实上脱离了总部的控制,在1960年之后,更是失去了通信自主权。
在基金会外交部官方的视角,同苏联的再次正式接触应该是在1989年;但基金会宪章并未规定外交部是代表基金会对外行动的唯一部门。实际上,工程部门早在70年代就已经开始和苏联有限地恢复人员往来。
而融混中心于1987年开始接触苏联方面。苏方相关负责人是“音叉”科学生产联合体代表人员,亚历山德拉·沃罗诺娃。
1987年1月2日
[无主题]
磁带的记录实验应该尽快重启。这是我对你们工作唯一的要求。
另外,关于你们报告的事故情况,我不认可。
所有的记忆删除剂都在仓库原封未动。为什么会有我们没有记录的记忆删除?你们没有解释这一点,而这显然是事故的主因。实话说,这种类型的记忆删除我们还从未做过,原型技术都还在临床阶段。所以,为什么会这样?是谁干的?
你们应该清楚记忆删除技术的危险性。有第三方掌握了这种技术。
我已授权[已编辑]获取对明知确悉计划的完整访问权限,以协助末日学部调查相关历史和目前正在活动的、非基金会授权的组织。这包括在RR19时期就被关注到的新逆模因部门……
……以及更重要的,“明确中心”。
斯科特·内森尼
末日学部融混中心
“北方。”
泽布伦·鲁斯默念着这个名字。那是一个遥远的地方,在铁幕的另一端——她对那个地方知之甚少。也许正是因为知之甚少,她才被选定去和闵可夫斯基-音叉会面;也许是因为其它什么别的东西。她不知道。
当然,她被告知苏方的接头人会说英语。
她对稍早前的那些对话毫无印象,像是一段段画面从大脑中被生生挖去,留下一块块蛀孔。飞机引擎的轰鸣声令人无法入睡,她呼叫空乘人员想要安眠药,但对方的手中却拿着一瓶喷雾。那上面的图标令人难以回忆,也许是三个箭头在基金会的框架中互相交错。
她不记得后面发生的事了。
泽布伦·鲁斯在无边无际的永久冻土层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阳光只能透过几条缝隙向僵硬的地面投下同样苍白的亮斑。浓雾让可见度不足百米,四周没有植物、没有建筑,连一点起伏的土坡都没有。
只有她一人。
“这里是梦吗?”她问自己。
浓雾如撕裂般褪去,数千米高的混凝土墙兀然出现,没有任何过渡。它将整片天空拦腰截断,挡住迁徙的云层和鸟群。
鲁斯感到了寒冷,西伯利亚冷流正渗进她的身体。若说是梦境,这触感未免太过真实;但比起现实,这场景又过分荒谬。雾从那些垂直的、像被冻僵的肋骨般的建筑缝隙里涌出来,舔舐着坚硬的混凝土轮廓。向上,再向上,占据半个天穹的灰色网格也在雾中若隐若现,倾斜插入远处的黑土地。
雾是活的。但所有的建筑都是死的,连太阳——现在它只是天空中的一个黯淡光点——都不带一丝色彩。
这些混凝土巨兽在这里站了多久?它们只是人类历史中的一段插曲,还是要从时间的开始一直站到尽头?
周围并不安静。一种低沉的隆隆声回荡在整片空间,令她的心脏震颤。但巨兽从不说话,这世界不允许太多声音出现,连呼吸声都被淹没在北风无声的怒吼中。
她开始奔跑,视野中的混凝土巨兽们丝毫未动。只有冰冷的钢铁与混凝土,只有时间在缓慢地、无声地啃噬着一切。随后,振动出现,和她的步频一致,宛如每次落脚都在撼动整片大陆。她看到雾越来越浓,吞掉了光,吞掉了轮廓,吞掉了所有存在的痕迹,只剩下黑白的、冰冷的虚无。
一个声音响起。
“我们来谈谈吧。”
声音的主人是沃罗诺娃,亚历山德拉·沃罗诺娃。乌克兰人,四十一岁,但外貌看起来不过三十。这里——音叉联合体的某个招待所,作为融混中心和音叉联合体的非正式会面场所来说,整个房间的装潢说不上华丽,鲁斯用余光都能瞄到沃罗诺娃身后因裂痕卷起的墙纸。
过量记忆删除的后遗症是持续数周的偏头痛和幻觉。鲁斯感到无法集中精力,但打起官腔倒不用费什么脑子。
“我很荣幸和您在这里谈话,沃罗诺娃女士。”
“您不用那么正式。”
我在等你提起话题,他们也没告诉我要聊什么。鲁斯的无奈写在了脸上。
幸好,沃罗诺娃主动接上了话:
“您或许能猜到,我们面临的问题是类似的,并且规模恐怕更甚。联合体的秘密行政区——作为一座城市,包含复数个工厂的城市——正在丧失制度性记忆。”
真是不幸,鲁斯想。“这确实很……棘手。我们在尝试恢复Site-19的正常运行,但工作进度几乎停滞。调查组……”
“调查组在被站点吞噬。”沃罗诺娃的声音。鲁斯的目光从别处一下子回到她身上。
“你怎么知道?”
沃罗诺娃从兜里掏出一个金属徽章,似乎是闵可夫斯基-音叉联合体的标志,但又有些不同。“音叉一号。独立于ZATO系统的音叉行政区。我们在那里遇到了一模一样的事,而且我猜比你们遇到的情况更糟糕。我们几乎完全丢失了和调查组的联系,等到再次找到他们时,他们已经……变成了行政区的一部分。”
鲁斯想起了他们在Site-19的遭遇。
“他们被卷进行政区的……‘帷幕’内了?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也用这个词。”
沃罗诺娃的目光聚焦在远处某个未知的点。“我们用‘面纱’来称呼它,我想大概是一样的。但,比那复杂。他们已经变成了另外一群人——他们不记得我们。”
“记忆删除?”
“我不确定。”
“你不确定?”
鲁斯看着沃罗诺娃,那张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许久,她才开口:
“并不是所有事情都能让我们‘确定’。总之,”沃罗诺娃张开双臂,朝着窗外划了一个圈。
“欢迎来到闵可夫斯基-音叉科学生产联合体。”

苏联帷幕社会态势评估报告(1937)
绝密;仅供监督者议会亲阅
……值得注意的是,内务人民委员部下属的特殊技术局在过去十二个月内进行了至少一百余次异常事件响应。这一数字较去年增长超过300%。我们无法确认这一增长是由于异常活动本身的加剧,还是苏方侦测能力的提升。
苏联境内的帷幕维持机构现在呈现出系统化和官方化的特征。截至本报告撰写之日,我们已确认苏联境内存在至少三个由政府直接管控的异常收容设施。其中两个位于乌拉尔山脉以东,一个在高加索地区。这些设施的规模远小于基金会站点,职能也更接近于临时仓库而非研究机构。但苏联在这方面的扩张速度令人担忧,一份前瞻性报告指出,苏联在工业方面的快速发展可能促进其在未来的十年内发展为超自然技术强国,并挑战基金会在全球帷幕系统的统治性地位。
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讲,苏联境内的帷幕维持体系几乎完全依赖于苏联军队,而后者正在经历一次极端的大清洗和自我毁灭运动(根据乔治・凯南的说法)。尽管我们不知道这些设施的具体人员组成和运行情况,但有必要怀疑欧洲轴心国家的军事行动干扰甚至破坏脆弱的苏联帷幕的可能性。
……
我们尤其关注弗拉基米尔·安德烈耶维奇·闵可夫斯基领导的闵可夫斯基小组在苏联帷幕系统中的作用,根据我们截获的内部通信,他向苏共中央提交了一份内容不明的建议书,并因此获得了一次直接向斯大林汇报的机会。特殊技术局的预算被提升了四倍,大批物理学家和数学家被从古拉格释放并转移至我们无法追踪的地点。
……
我们因此建议与苏共官方接触,建立基金会苏联分部,以达成前文所述的种种目的。
……
视频抄录
1987年2月1日
闵-音联合体访问

闵可夫斯基-音叉 直属区域
(记录开始。)
(一间不太宽敞的办公室内,泽布伦·鲁斯和沃罗诺娃再次会面。沃罗诺娃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里的音叉摆件。)
沃罗诺娃:您知道佯谬是什么吗?
泽布伦·鲁斯:……嗯?
沃罗诺娃:我们每个人都不知道。但我们还是在这里讨论它,我想这就是这个学科的……诡异之处。
泽布伦·鲁斯:我猜测它是某种逆模因。具体是什么性质我没有头绪,不过一定不是什么善茬。基金会和苏联在这方面合作过吗?我总是感觉末日学部和你们的接触顺利到有些异常,与其说是初次见面,不如说是断线重连。
沃罗诺娃:您的直觉很准确。实际上,您来的时机也很巧;我们正要从正面去解决这个佯谬。
泽布伦·鲁斯:但是你们都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沃罗诺娃:正是如此。
(沉默。)
沃罗诺娃:我们需要等待,但要做的不只是等待。我们要等到音叉竖起,火箭升空,等到卫星替我们注视那片灼目的苍穹。我们要等到每一个句子都不再致命,等到层层叠叠的思维陷阱不再必要。
沃罗诺娃:我们要等到“宇宙”移走它恶意的目光。下一站是拜科努尔,我们会去那里见证的。

纸质档案记录
闵可夫斯基-音叉科学生产联合体,~1930
(以下内容译自俄语原文。原文为手写稿,回收自█-███号音叉行政区(██.█████,██.█████)。经笔迹鉴定,作者极有可能为弗·安·闵可夫斯基本人。)
……统计学不仅仅是一门玩弄数字的学科。当样本量足够大时,规律会出现;当系统有足够多的组成单元时,制度就会出现。
规模效应?不,我认为是更独特的东西。极度复杂的系统——例如资本主义超大型企业,或者更进一步,国家本身——它们会涌现出某种新的东西。某种意志?这说法太拟人了。系统不会思考,系统只是无意识地“运行”着,或者说“进行”着。系统有“倾向”,系统有“想法”,这些说法都在将系统比喻成一个会思考的个体。但系统和个体有本质的区别。
振动。
我们用这个词吧。系统会“振动”。我在中央统计局工作了二十年,处理过粮食产量、钢铁产能、人口迁徙,一切描述这个联盟的数字。数值本身会有微小的误差和上下浮动,但这不是一回事。我们在描述一种抽象意义上的“振动”。
系统的组成单元会影响彼此,让系统的表现产生微弱但可被预测的变化。
那如果系统的组成单元是另外一个系统呢?
没有什么不可想象的。人本身就是数个系统的复合体。社区组成城市,城市组成共和国,共和国组成联盟。联盟是无数系统的彼此嵌套,很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复杂的人造系统。
所以我在想一些更深入的东西。
我们总是从统计数据来观察联盟的社会百态。这符合直觉,但不够精确。数字可以造假,层层统计会有误差,数字这种表现方式本身也会影响人的判断。组成联盟的是具体的人,不是纸上的数字。但我们只能用这种方式,这里没有全知全能的上帝。
可是,如果有一种方法能直接观测系统本身呢?绕过那些一层一层的统计数据?
听起来很不可思议。
我想这不是经济或社会学能处理的问题。我们在探究一种更本质的东西。
……
没有什么很正式的命令,倒不如说根本就没有命令。但明确中心确实在按照某种计划行动,一点点渗入制度性扮演研究中心,再将其人员进行复杂的重组。有人被迫或主动离开了,有人进入了更高层的位置。
但没有人察觉,或者说,中心本身对此一无所知。
执行协议、对抗佯谬,这是明确中心的任务。但明确中心是无力的,它的运作模式就决定它本质上是一个指挥所,不是施工团队。它需要一个更有力的助手,一个更具体的“执行机构”。
于是,制度性扮演研究中心变成了融混中心。原有的组织架构和职能都没有变化,它仍然负责Site-19的维护和新站点的设计。
只是名字变了。
融合,混合。两种不同的制度要互为伪装,溶在名为拉狄克斯级堡垒计划的溶剂中。而一系列新的研究项目也被顺理成章地整合到融混中心的计划表,一切看起来都经过精心设计,但说到底,无人发号施令。
只有系统在预定的轨迹中按部就班地行事。
内部信息
仅限纸张或口头传递。禁止形成任何形式的记录。阅读后请立即销毁。
关于四十一号事件的初步评估
闵可夫斯基-音叉科学生产联合体
内部备忘录,1956年12月
一致结论如下:
一、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是唯一可以确定的结论。我们不知道四十一号里面有什么,不知道那个东西的编号,不知道它的异常性质,甚至无法确定它是否真的存在过。我们能确认的只有一件事:那里曾经有一个设施,现在有一个弹坑。
二、我们不知道我们不知道什么。
这不是文字游戏。通常来说,当我们面对未知情况时,我们至少可以描述未知的边界。但四十一号不同:我们无法确定整件事情由什么导致。认知危害,反概念,记忆影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异常可能是其中的一种或多种。
扎提昂博士——基金会方面的联系人——将这种情况称为"佯谬"。这个术语借自数学和逻辑学,指的是一个看似自相矛盾但实则可能为真的命题。问题在于:我们面临的情景有可能是不可判定的。这是因为任何尝试判定佯谬的……
[此页从此处开始被撕毁,无法辨识。]
[此为第二页开头。]
……(第一种)内部的意见认为,我们应该彻底放弃对四十一号事件的研究。理由是:任何试图理解这一事件的行为都可能导致与四十一号相同的后果。我们不应该再往那个方向看。
第二种意见认为,放弃研究等于放弃抵抗。如果我们面对的确实是一种能够主动消解认知这一动作所属主体的力量,那么不作为只会让它继续扩散。我们必须找到一种方式来研究它,同时又不被它……
[从此处开始有大段涂黑。]
█████████████ ████ ████████████████████ ███ ███████████ ████████████ ████████Site██████████████████████SCP-██████████ ██████████████████████████ █████████
……因为任何描述本身就可能造成█████████ ███████████ ██████████ ███ ██████████████ █████████……不应有任何完整的、成体系的纪录,该报告也必须被尽快销毁。快速、大规模的记忆删除被认为是可接受的。
一个经典的、假想的模因-反概念恶意复合体有可能是最合理的解释,这意味着对该复合体的认知作用本身即会造成██。这条描述本身也█████,尽管经过了一次语义上的稀释。我们可以以类似的方式反复稀释这种描述,如:“描述‘描述这种行为’这种行为本身████”,但问题在于:读者,或者说研究者,仍然必须得到第一级别的信息才能进行工作。
[此页从此处开始被撕毁,无法辨识。剩余页面均被焚烧殆尽。]

何为佯谬?
那是指看似荒谬而互相矛盾,实则符合逻辑推理的命题。
当「终止子」佯谬被提出时,即使出自克里斯托弗之口,也没人敢去承认那种东西真的存在。可无论如何,佯谬之所以是佯谬,就是因为它是真实的,是难以被否认的——
那个弹坑可是切切实实躺在那里呢。
进一步的推论,就免不了让人心生绝望。哪怕是能推演出最暴戾的末日情景的末日学部,也不得不承认:
终止子佯谬是无解的。
“你怎么能确定?”每个人都会这么说,“或许这并非无解。或许只要我们堆上足够的资金和人力,将全世界最聪明的人聚集起来,也许能找到那么一个方法,在不验证佯谬的情况下了解佯谬。没什么不能办到的。”
想想看,阿波罗计划把人类送上了三十八万公里之外的月球,难道这样一个计划要比阿波罗计划都要复杂、都不可思议吗?
我想,并不会。
……但如果宇航员和工程师们并不知道月球为何物呢?
“告诉我一些有关音叉系统的事。”鲁斯说道。
她们漫步在“极点”号火箭的总装车间。这是一座由钢架、起重机和无数种叫不上名字的工业机械组成的宫殿,极点-蜂鸣组合体安装在尺寸骇人的导轨上,以十五度的倾角抬离地面。
仅凭外表,也不难看出极点号是在近地轨道有史以来最强大的运载火箭。它的芯级和助推器共安装了八台RD-0120M液氢液氧发动机,能让这枚百米高的巨箭将百余吨载荷送入低轨。很快,它将在拜科努尔点火起飞,将长七十米、直径十米的蜂鸣号静默卫星送入宇宙,让它与佯谬彼此对视。
“为什么?”
“你们机构的名字叫来源于它,但我现在还什么也不知道。”
沃罗诺娃停下了脚步。她身后,极点号火箭正缓缓起竖。闵可夫斯基-音叉科学生产联合体的标志印在纯白的箭体上,像烧焦的烙印。
“音叉系统并不安全。它吞噬了我们的调查组,以及数百万人口和三分之一的联盟国土。”沃罗诺娃说,“我们会去行政区的,但要等情况稳定。”
“什么情况?”
“音叉行政区的情况,鲁斯女士。”
沃罗诺娃从兜里摸出一枚勋章。不锈钢制的,和那些镶着金银的苏式勋章似乎不同,这东西看起来就像一枚略大点的硬币,正反两面刻着相同的音叉图案。
“这是音叉行政区的徽章,”她说,“而你眼前的是它的阶段性成果。一旦蜂鸣号进入近地轨道,行政区的情况才能真正稳定——因为它的使命终于完成了最危险的那一部分。这样,我才能保证在我们进去后不被音叉们吞噬掉。我说的够清楚了吗?”
五天后,苏联拜科努尔发射中心。
蜂鸣号沉默着。它的外壳是封闭式的,在离开大气层后才会脱落。漆黑的表面除了印着“蜂鸣 红星实验室”几个俄语单词外,没有任何标识。它与通体洁白的极点号是那样格格不入,像是荒芜而苍白的雪原上的一块细长的石碑。
火箭依附在发射塔旁。加注燃料的管道缓缓撤出,空气遇冷凝结的白雾缠绕着箭体。塔架打开,拜科努尔航天中心指挥所的大屏幕显示出实时画面。
“点火!”
没有倒数。毫无征兆地,刺目的射流从引擎口扑向地面,被导流槽粗暴地撕裂成三条火舌。火箭从扬起的滚滚尘埃与蒸汽中缓缓钻出,极慢,极沉,像是整个世界都在极力挽留。但沃罗诺娃知道,在拜科努尔精密的计算和工程设计下,极点号会挣脱万有引力,挣脱束缚万物的潮汐。
在这看似迟滞的攀升中,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感逐渐弥漫开来。是的,力量感——这种感觉刻在基因中,每当我们目睹火焰升起,目睹野兽经我们之手倒下,每当我们控制着远比自己要庞大的事物时,基因告诉我们:
这值得兴奋。
五千吨的巨兽,两家设计院、五个动力研究所、一百多个下游供应商、三十万航天工人凝聚出的最后的智慧与雄心,装载上千吨易燃易爆的推进剂,在狭小的燃烧室内混合点燃,以远超音速的速度从喷口冲出。
一切都在计算之中,一切都处于控制下。
火箭拖着一条绵延数百米的炽热尾焰消失在视野中。但那只是人类孱弱肉眼的极限,对拜科努尔的精密光学设备和空天卫星来说,这只是开始。约两分钟后,四枚助推器燃料耗尽。它们在预定的弹道上与芯级分离——四道白色的轨迹如花瓣般向四周散开,划出优雅的科罗廖夫十字,缓缓坠向遥远的草原。而芯级引擎继续咆哮,驮着仍静默的蜂鸣号冲向卡门线。
天空从深蓝变为靛青,再逐渐过渡为如沥青般粘稠的黑色。
从此刻开始,群星不再闪烁。
它们凝视着与黝黑的宇宙融为一体的蜂鸣号。
“组合体进入轨道。”
咔哒,这是组合体分离的声音。如同新生儿的啼哭,声音通过极点号的金属外壳传导到一枚小小的传感器,记录下了这历史性的一刻。极点号的燃料已经耗尽,它将再次扑向地球大气层的怀抱,在西伯利亚的上空化作一场火流星雨;蜂鸣号则仍然沉默着,注视着将它托举的巨物回归母星的、毁灭性的怀抱。
拜科努尔关闭了信道,他们不需要蜂鸣号的任何信息。任务已经成功。
在某个未知的时刻,蜂鸣号的黑色整流罩终于脱落,“蜂鸣器”望向了四百六十五亿光年外的一角。
群星回避了它的目光。
发射场上一片狼藉。混凝土发射台被高温炙烤得泛白,导流槽中的水已被完全蒸发,地面的碎石和尘土被冲击波掀飞到数百米之外。但巨大的钢铁服务塔架依然矗立,在渐渐散去的蒸汽中若隐若现,像某种祭坛。
草原恢复了寂静。只有远方天空中一道逐渐消散的白迹,证明刚才这里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屏幕上显示出一条优雅的受控坠落曲线。沃罗诺娃拿起手边的红色电话,没过半分钟便放下来。她看着鲁斯,拿出音叉行政区的徽章晃了晃。
“时候到了,鲁斯女士。”
“我们去看音叉?”
“不,”沃罗诺娃将徽章收了起来,“是音叉想要见我们。”
极点号是人类建造过的最强大的运载火箭之一,它唯一的飞行就是这次没留下任何记录的发射。在任务完成后,它的建造车间被迅速拆解,图纸也被焚烧殆尽。之后进行飞行的能源号火箭,尽管在技术上有所继承,但从未有人尝试追溯过许多关键子系统的技术来源。它们被简单标注为科学生产联合体的专利,仿佛在那枚火箭背后的名字从未存在过一样。
但那个清晨,在拜科努尔的荒原上,它确确实实地燃烧过。
鲁斯早就忘了她们在路上花了多少时间。但她们还是到了这里——音叉-3秘密行政区。这里的入口看上去像是某个再普通不过的政府单位,只是雾大得出奇。穿过重兵把守的大门和空旷的院落,一座不算高的混凝土楼房就是外界与音叉系统的交界点了。直到这时,鲁斯才意识到那雾的后面是什么——一堵墙,绵延几百公里的混凝土堤坝,高度足以阻挡云层迁徙。
是时候了。
“进去之后,原则上不要出声。”
沃罗诺娃的表情像是换了个人。
鲁斯点点头。
“不过,小声说话不会有太大影响。尽量屏住呼吸。”
她们在那个气密间里换上了全密闭的隔离服。这套灰白色的服装几乎和宇航服一样笨重,还有许多看不懂用途的按钮。连氧气瓶都必须自己背着。沃罗诺娃在什么地方点了一下,喷淋系统开始喷出橙色的液体,然后是亮蓝色,最后是一套吹风机将她们面罩上的液滴清理干净。
“中心,”沃罗诺娃对着面罩内的麦克风说道,“清洗完毕。我们请求进入内系统。”
“允许进入内系统。”
面前的三道气密门依次打开。里面的光线有些刺眼,鲁斯不由得眯起眼睛。但很快,她的眼睛适应了这泛光的天空。而天空之下——
泽布伦·鲁斯无法相信她看到的东西。
她往前走了几步,然后退回来,又揉了揉眼睛。眼前的场景有一种不真实感,一种无法判断距离的恐惧,令她有点头晕目眩。她看着沃罗诺娃,又看向那些音叉。每个都由混凝土铸造而成,而它们的高度——
“这些就是‘音叉’,”沃罗诺娃说道,“每一个的高度是330米。一共有九千个,这里是其中的三分之一。”
“九千个。”鲁斯重复道。
沃罗诺娃点点头:“刚来这里的人都这样。你的大脑会试图把它理解为‘很多个’,但‘很多个’这个想法本身就是一种防御机制——它不希望你能意识到它真正的规模。意识到了也无伤大雅,这样的思维障碍一层接一层,把我们都不希望知道的‘那个东西’挡在最后面。”
“这里……有多大?”
沃罗诺娃摇摇头。“我不知道。你知道联盟有三分之一的国土还从未有人到达过吗?也许这就是其中的一部分……但具体情况如何,我确实不知道。它们,”沃罗诺娃伸出手往前比划了一下,“一直在……用最简单的话来说,在变多。”
鲁斯再看向那些音叉,它们排列的其实并不怎么整齐。她抬头向上看,天空灰蒙蒙的,但云层的漏洞透着强烈的、惨白色的光芒。就好像是挡着什么一样。
沃罗诺娃似乎看出了鲁斯的疑惑:“今天运气好,是阴天。天气不好的时候太亮了,我们都不会来的。”
“为什么?”
鲁斯感觉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了。
“因为看的人太多了。”
沃罗诺娃抛下一句不明不白的回答。
她们沿着围栏走着。尽管离音叉阵列可能还有几千米的距离,沃罗诺娃仍然在刻意地往围墙的方向靠,似乎很不希望靠近音叉哪怕一步。
“我们不能打扰音叉。”
沃罗诺娃只是这样说。
地面是灰色的,音叉是灰色的,天空也是灰色的。
鲁斯陷入了沉思。
她不敢问她们要走到什么时候,沃罗诺娃似乎也不打算进一步解释情况。但鲁斯感觉音叉在靠近——整片隔离带都在逐渐变窄,绝非错觉。之前在视野中庞大的音叉现在已经近在咫尺,要仰头才能看见分叉的尖端。
有个人倚靠在离她们最近的一枚音叉的基部。斯拉夫人,二三十岁模样,穿着一身灰白色的工装。那人没穿全隔离的防护服——就是普通的工装。他点起一根烟,似乎看不到离他几十米远的二人。不,也许看得见?他往鲁斯的方向瞥了一眼,但很快又扭过头去。
无论如何,这人没有表现出丝毫兴趣。哪怕她们穿得像两个刚拜访地球的外星宇航员。
“是谢廖沙。他来这里有几年了。”沃罗诺娃猜出了鲁斯的疑惑,她总是表现得像有读心术一样。
“工作人员?”
“音叉行政区没有工作人员。但音叉确实需要人来维护。”
“那些音叉里面有什么东西吗?先进的探测器?指标是,比如说,检测现实在整个流形上的分布密度?或者——”
“没有。”沃罗诺娃很干脆地回答道,“没有任何东西。除了混凝土。”
就是混凝土?
太诡异了,鲁斯想。
“既然是音叉,它们会……振动吗?但如果是混凝土,嗯……”
“会。”
沃罗诺娃停了下来。
“听。”她说。
她听见了。
一开始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和气息。她拼命想要听到些什么,但音叉仍然保持寂静,它们不过是一堆死去的混凝土雕塑。
但,在某个瞬间,她听见了。
很低沉的声音,不是从音叉的方向传来,甚至不是从任何一个方向传来。这声音似乎直接来自现实世界本身,一开始是杂乱的,但随后收束成有节奏的共振。她隐约感觉,那些音叉的边界也在变得模糊,好像它们真的在振动。
“巨人的心跳。”沃罗诺娃的声音似乎来自很远的地方,“有人这样比喻它们,但我后来感觉这比喻不准确。心跳是巨人生命的一部分,但这些东西……”
音色是什么样的?说不清。像是正弦波和一些杂乱的函数相加,一种不同于记忆中任何音色的乐器。像是合成器的蜂鸣,或者机械故障时的报警声,风螺警报器的嚎哭,齿轮和链条运转的咔咔声。她的瞳孔放大,世界在眼前旋转。
“……这些东西不是‘巨人’。‘巨人’是这些东西的一部分。”
一个庞大而不可理解的系统无力的呼吸声。
……
音频抄录
(记录开始。)
未知男声1:我们需要70万平方公里。
未知男声2:以后呢?
未知男声1:可能扩张到100万平方公里。但这不足永久冻土的三分之一,我认为我们并非无法接受。
未知男声2:……这想法真的很疯狂。你还没有说到这可能影响的人口,我相信那只会更夸张。
未知男声1:比起“宇宙”可能造成的损失而言不值一提。克格勃告诉我们,美国人为了奔向月球,已经决定要投入4%的联邦预算;而我们要去的是“月球”的“暗面”。
未知男声1:第一枚音叉已经竖起来了。你们要抓紧疏散。
未知男声2:我至多可以接受八十万到一百万人。
未知男声1:翻十倍。
未知男声1:联合体之后会联系你。
泽布伦·鲁斯关掉录音机。她看向窗外,一些工人正在将印着音叉标志的纸箱搬上直升机。
闵可夫斯基-音叉方面的研究远比融混中心知道的要复杂。苏联本身就是一个极度复杂的人造系统,音叉联合体对它的研究要比融混中心对Site-19的研究更深入、更触及本质。这件事最好的证据就是蜂鸣号静默卫星——闵可夫斯基-音叉凭借其科研生产联合体的制度性优势,建立了一套更庞大的集体无意识系统,甚至将其应用在了帷幕之外的航天科研机构,这才使蜂鸣号奇迹般地进入近地轨道。
当然,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奇迹。那只是从1953年以来一切牺牲和努力的最终结果。
但无论如何,佯谬确实被证伪了。
闵可夫斯基-音叉没有停下。“佯谬可能不止一个,”一份报告这样写道,“尽管性质不同,但恶意逆模因大多可以被集体无意识应对,因而未来的前景是乐观的。”
他们也在尝试填补Site-19制度性扮演的裂缝:“可以考虑分批次更换人员,代之以新的制度性记忆”,“音叉系统正在面临相似的问题,但我们有能力解决。”
是啊,“相似的问题”。
信息开始传回末日学部,鲁斯同时也在接触联合体内部的一些看法。音叉系统是一个代称,它真正的名字是复杂动力学微扰映射阵列——用途仍然是不明的。音叉联合体的物理学家们大多也对其不甚了解,整个系统是如何建立的?也许曾经有人知道,但现在已经无关紧要。联合体所做的只是维护。
她感到不安。
她有时会独自进入音叉系统。那些混凝土立柱的变化要比她想象中的快很多,最靠近入口的那一片音叉几乎每天都会磨损一点点。一个月前,它们还是刚刚浇筑凝固的混凝土;现在,它们大多已经发黄,开裂,有些甚至露出了里面的钢筋。
从第三次进入起,她被允许让围栏消失在目视范围,深入音叉阵列。偶尔会听到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阵沉闷的崩裂声,朝那个方向走上一千米,总会有一枚倒塌的音叉在那里躺着。数百米高的巨物倾斜着插入坚硬的冻土,或倚靠在邻近的音叉旁,摇摇欲坠。一天之内,混凝土碎块会被拉走,新的一枚音叉会被竖起。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但后来她发现,这种不安感的其实更多来自音叉之外。
联合体内的生活对她来说说不上享受。虽然说是偏远地区,但联合体的物资供应由苏军维护,秘密行政区有专门的火车站、公路和飞机场,按理说不应出什么问题。可一切都不太符合鲁斯的预期,几乎任何东西都要专门的申请表,茶杯、衣服、电子设备,她收到的解释是联合体需要保证运输过程的绝密。这里的货架永远是空空荡荡,而店员却照常上班,偶尔有面包乃至火腿奶酪之类的东西居然能充分供应,商店外就会排起一条长龙。只不过,大部分日子里,她在饭点总是只能看着军用口粮的包装袋发呆。
联合体本身仍在正常运转。它并不需要制度性扮演,更不需要避免和官方接触,也就自然不会面临Site-19那样的问题。苏共仍然在领导联合体维护整个联盟帷幕的存在。
那是一九八八年,苏共政治体制改革的开端。
次年,苏军从阿富汗撤离。
1989年2月16日
N/A
Site-19出了些事情。
症状在恶化。起初,它表现为琐碎的运行故障;随后,是炼油厂内自发出现的管理混乱。如今,我们已经不用再问为什么要因各种小问题提起等级如此之高的调查了——我们只后悔为何不更早一步开展行动。
你还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对吗?Site-19在人员档案管理上的情况令人大跌眼镜。我们不得不专门分出一个小组去质问这群人怎么能把一位政府调查员和D级人员搞混。当然,这也让我们有更充分的理由去开除至少十几名腐败透顶的基金会雇员。在那之后我一直担忧,相似的事情会在Site-19的另一面重演吗?现在,很遗憾,我想你也预料到了:一切重演了,以更令人难以想象的方式。
三天前,炼油二部发生了一起事故。一座硫化氢储罐发生了泄露,所幸无人伤亡。当我们赶到时,泄露已经停止,但工人们对泄露的处理方式令我们费解。实际上,那不是任何化工厂的安全处理措施,操作手册里的处理方式也和现场大相径庭。
你知道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什么化学品的残留吗?
Y-909。
他们在使用Site-19的技术——记忆删除,这是我们应对认知危害类异常的手段,在Keter级异常收容失效时才会启用,而调取这些化学品本应需要专用的权限和人员。我们单独审讯了与此相关的每个人,他们的回答却几乎一致:
“一直以来我们都是这么做的。”
Y-909在集体致幻方面有良好的应用。它让人趋向于接受事实,然后将其理解成从未更改过的回忆。我们已经在加强记忆删除剂的管控,但恐怕治标不治本。
Site-19不是伪装成一座炼油厂,它必须就是一座炼油厂。这是我们最核心的制度性记忆。但它的目的,它最根本、最基础的目的,是隐藏在地面下方的那些收容间,这是Site-19无论如何也不会改变的底色。所以,当制度性扮演开始崩溃时,那些被我们极力隐藏的东西就会显露出来,无论我们愿不愿意——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假面舞会的结束,就意味着帷幕破碎的开始。
回俄亥俄州吧,告诉我们你知道的。
让Site-19的灯光昼夜不熄。
蒂尔达·穆斯
拉狄克斯级堡垒 19号工程
切尔诺贝利核事故中,约有百分之六十的放射性尘埃沉降在白俄罗斯境内。这导致该国的至少20%人口居住在长期污染区内,受污染的农业和林地使其蒙受了高达2350亿美元的经济损失。
遗憾的是,一切并没有朝好的方向发展。
一九八九年,末日学部和闵可夫斯基-音叉的合作没有多久就不得不中断了。命令直接来自监督者议会,在美苏关系快速缓和的同时,基金会对苏联的态度却在降温。
这并不难理解。苏联在开放,在尝试被西方世界接纳,但基金会只关注帷幕。闵可夫斯基-音叉拒绝向基金会寻求任何形式的代理或者援助,苏联的帷幕对基金会而言仍然是黑箱状态。之前对末日学部独立行动的默许,也是部分出于某种让基金会重新进入苏联的期待,但随着音叉联合体的官方表态,这种期待破灭了。
许多研究项目才刚刚开始就停摆了。没有苏方的人员和新的资料,融混中心难以将这些混着两种语言的东西推进下去。新的指令更进一步,要求焚毁与音叉系统有关的全部记录。
基金会让闵可夫斯基-音叉孤立无援。
向苏联官方的施压并没有取得什么成果。苏共对闵可夫斯基-音叉的控制从来就不够彻底,实际上,这个科学生产联合体与苏共的关系更像是一种基于信任和理想的合作。现在,经历塌方式腐败的苏共已经无法指挥闵可夫斯基-音叉,后者似乎也对局势不予置评。
火焰吞噬了文件和人们的记忆。但即便如此,仍有一个代号被融混中心记住。尽管它是那样的模糊,连释义都已经丢失,这个简短的代号本身却从未远去:
宇宙КОСМОС。
鲁斯忘不掉沃罗诺娃最后看她的眼神。
“我只是暂时离开。”她说,“一个月左右。我们那里出了点事。”
沃罗诺娃没有说话。
Y字形的音叉矗立在她们身后,九千枚这样的混凝土巨物组成了这场分别的背景。但两人都没什么话可说,甚至连看向彼此都做不到。良久,沃罗诺娃才打破沉默:
“音叉不会忘记你。”
“你是说音叉联合体,还是那些混凝土块?”
这时,沃罗诺娃才转过身。她的身影在雾气中逐渐模糊:
“我们本就一体,从未分离。”
SCP-CN-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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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录残片,1976
注意:
以下信息的来源和具体内容都不可靠。谨慎辨别你阅读到的任何内容;在你认为必要的情况下,按下三次左手旁的印有红色圆点的按钮以呼叫机动特遣队。
此为文件开端。
附件:RCSM内部评估备忘录(1976年3月)
主题:RR系列设施维护成本的非线性增长趋势及应对策略评估
撰稿人:[原文有意留空]
一、现象描述
自Site-19(拉狄克斯级堡垒-19号工程;“在油砂利马郡炼油厂”)投入运行以来,工程部与RCSM一直在联合监测其系统维持成本。
系统维持成本并非狭义的经济账,在RCSM的语境下,它包括更为特殊的“认知账”,即双轨认知负荷。这是指维持制度性扮演所需的、人员不得不额外负担的思考和决策负荷。员工维持双重身份的培训成本,以及先进的、防止信息交叉污染的审查系统都是为支持人员双轨认知负荷产生的必要额外运营成本。
我们提出一种可行的、量化这种认知负荷的措施,即利用之前报告所述的指标系统组织度S,将其变化率(dS/dt)作为反映认知负荷的间接指标。
然而,系统组织度的计算方式依赖于多个传统模型。传统工程学认为,系统建成后的维护成本应趋于稳定或随折旧缓慢下降。但从各个角度来看,RR19的数据不符合这种描述。
我们尝试引入系统内部摩擦系数(μ)来解释这一现象。在一个由N个节点组成的复杂网络中,维持系统既定的反应模式需要的能量与μ的平方成正比,但在Site-19的模型中,由于制度性扮演的存在,我们应该将整个系统视为两个系统的积——即对于任意一组有联系的节点{A,B}的联系,都应将其视为两组节点{A1,A2,B1,B2}互相交叉的联系。理想情况下,节点之间不应该存在错误链接,例如A1→B2(这代表Site-19的内外系统之间发生了联系),此时μ=0。但现实情况是,系统组织度的下降会导致这种联系出现的愈发频繁,因为我们输入的能量没有变化,而摩擦系数上升了。
[省略以保证内容精简]
……
六、推论
……最终,μ会趋近于一个常数,我们将其命名为κ。
在κ的作用下,S(t)呈现出指数下降的趋势。这意味着,无论注入多少资源,只要系统维持现有的复杂度,该曲线的下降趋势不可逆转。当S值低于某一临界点时,系统将发生不可逆的相变——即内系统与外系统的边界瓦解,制度性记忆彻底消散。
也因此,消解系统本身的逆模因在理论上是可能存在的。
对于这种可能的情景,目前并无可用手段:若尝试增加审查层级,这相当于增加节点数量N,变相地加大了系统内的摩擦力;而削减系统复杂度的作用有可能并不明显,且这将严重威胁Site-19的本职工作。最理想的策略应该是引入外部扰动进行纠偏,但这对扰动方式和程度有严苛的要求。外部人员的介入会短暂打破原有病态平衡,这种介入力量在一开始会覆盖曲线;但从长期模型来看,调查组本身将成为新的系统节点,最终被系统同化,导致成本以更陡峭的曲线飙升。
维持现状,减少干预,让系统在其自然衰减曲线上运行尽可能长的时间。
七、结论
上述对Site-19情况的总结和评估仅出于推演目的。Site-19目前仍然运转良好,各部门的工作都在有序进行;SRCAB等辅助性机构的存在也有效地遏制了资源浪费和低水平重复建设现象。
若上述情况确实发生,理想的崩溃点会在1985~1990年附近;在此之前,基金会应当已经建设多座拉狄克斯级堡垒站点。Site-19本身的设计寿命约为25年,若能保持合理的替换周期,上述对未来态势的推演和评估应当可以被应对。
由明确中心报告于1976年8月19日,俄亥俄州。
此为文件结尾。
“你想要听到结果吗?”
在听到这句话的十分钟之前,泽布伦·鲁斯在政府大楼遇到了点麻烦。她的护照出了点小问题,需要办事员和某个部门专门沟通一下。排着长队,看着办事员机械地翻着手册,说着套话,她感到眼前这一切无比熟悉。但这只是巧合,她对自己说,他们的业务如此,培训流程让他们不得不这样做。这不是异常。
但制度性扮演也不是异常,而这正是最令人不安的。
排在她前面的是一个老男人,典型的斯拉夫长相,提着沉甸甸的手提箱。她看看周围,东欧面孔意外地多。是的,东欧国家正在系统性崩溃,政治的巨变让许多人离开那里。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鲁斯回头,是一张相当熟悉的面孔。
“穆斯主管。”她说。
蒂尔达·穆斯显得异常疲惫。“我刚赶来,有些情况需要同步一下。是关于Site-19的供应链问题。”
“供应链又出了什么问题?”
“东欧。Site-19,当然,我是说那座炼油厂的化工原料依赖于从东欧国家进口,但现在那里太过混乱。几家公司和我们签订的供应协议没了下文,我们甚至无法联系他们的人……”
鲁斯的心头一紧。“你在说话时已经不再区分Site-19和CLR炼油厂了?”
“没必要了。这种保险措施对Site-19的崩溃而言只是螳臂挡车,不值一提。我们也无力维持政府部门的虚假制度了,现在真正的政府人员已经准备对我们提起公诉——也许是因为生产事故,也许是因为账目审计,我不清楚。他们给出一个最后通牒,今年的八月份——在那之前Site-19必须要解决运营问题,否则就会被强制关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就应对方式而言,我们进行了很多讨论。”
沉默。
“所以,你想要听到结果吗?”
记录残片,1993
明确中心的警告在末日学部内部引发了一阵小小的波澜。但很快,这份不严谨的报告就淹没在无数文件中,没有得到进一步重视。
后来认为,这是基金会最严重的决策失误之一。
对系统本身进行攻击的恶意逆模因——是的,有这种可能性,但仅仅是理论上。理论上,任何能被语言描述的东西,无论物理实体还是概念,都可以被逆模因影响。但第二种可能性确实从来只在理论上有过。
毕竟,系统是什么?你能说清楚系统是什么吗?它不是物理存在,甚至不是一个可以被准确描述的东西。它只是一些相互作用的集合,人是系统,站点是系统,生物圈也是系统。系统没有自我意识,没有可被确切描述的形态。
它怎么可能被“攻击”?又怎么可能被“消解”?
当然,消解系统是有可能的。宣布部门解散,国家解体;或者文档散失,人员死亡。系统于是停止了存在。
但蜂鸣号已经结束了佯谬,或者类似佯谬的东西让人员死亡的可能。
难道明确中心会觉得一个纸面上的逆模因能把纸张本身扔进碎纸机么?
所以,这太荒谬了。
——遗憾的是,连明确中心自己也没想到,他们描述的、理论上能吞噬系统本身的存在……
……确实是“理论上”的。
视频抄录
1989年10月6日
无主题记录
拉狄克斯级堡垒-19
泽布伦·鲁斯:……您是说,将调查范围扩大到基金会?
蒂尔达·穆斯:是啊。Site-19的症状恐怕并不是偶然。我想我们应该考虑给问责局让渡更多权限,至少有几座同时期的拉狄克斯级站点也得被调查一下……鲁斯女士?您是想说什么吗?您的表情看上去不太好。
泽布伦·鲁斯:……天哪,难道说……
蒂尔达·穆斯:鲁斯女士?
泽布伦·鲁斯:穆斯主管,我想融混中心在设计Site-19的制度时,没有使用任何异常技术。
蒂尔达·穆斯:嗯?原则上确实是这样的。不过,实际操作时,情况就……比较复杂。您应该能猜到,我们有不少人没法抗拒“作弊”的快感。
泽布伦·鲁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制度性扮演——这个学科本身是无异常的,对吗?
蒂尔达·穆斯:好像确实是这样。
泽布伦·鲁斯:那它的结论能否推广至帷幕之外?
蒂尔达·穆斯:您的意思是——
泽布伦·鲁斯:如果如您所言,这并非偶发现象。
(沉默。)
泽布伦·鲁斯:那么我只想知道,这种制度性记忆的崩溃,到底已经扩散了多远……?
(沉默。)
(北风将附近路灯杆上拴着的布条吹起,在空中乱舞。在光线投射下,闪着白光的雪花缓缓飘落。蒂尔达·穆斯裹紧了围巾。)
蒂尔达·穆斯:……我会要求他们在帷幕外全面评估社会系统的运转水平。
泽布伦·鲁斯:不用分析了,穆斯主管。
泽布伦·鲁斯:恐怕我们很快就能看到结果了。
记录残片,1989
八十年代后期,冷战已经要到了尽头。
但没有人觉得自己正在胜利。
欧洲各国民众的不满日益加剧,福利国家的理念开始受到质疑。在美国,新自由主义的思潮开始兴起,冲击着传统的价值观,让社会分裂变得更为严重。亚洲的经济泡沫濒临破裂,停滞的经济让日本和东南亚都面临着危机。
不过,这些地区的混乱都是可逆的,至少长期来看是可逆的。
真正的系统性崩溃发生在东欧地区。
从那时起,我们收到的关于闵-音联合体的信息,不再有那种冷静的腔调。他们之间的通讯先是充满疑惑和不解,然后是愤怒,最后是一种彻底放弃推进问题的绝望。他们的不解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
(一)终止子佯谬的异常性质,即认知导致死亡,已经被蜂鸣号——其真名为电离层生物电信号反向调制解调器——彻底压制,但破除了这层阻碍后,他们仍然无法更深入地挖掘佯谬背后的东西;
(二)音叉秘密行政区不存在制度性扮演,也不应存在Site-19的那些系统性问题。但他们仍在遇到困难,准确来说,是整个苏联、整个东欧地区都在发生和Site-19那样的系统性崩溃。
佯谬背后到底是什么?如果不是佯谬,那又是什么东西在持续性地影响闵-音联合体,影响整个苏联?
经济停滞,效率低下,官僚主义拖着国家空转,徒劳无益地消耗资源。谁都看得出来,思想的混乱必定要导致社会体制和政治制度发生天翻地覆般的剧烈变革。制度性记忆已经不是缺失的问题,而是彻底不复存在。
一股顽疾正在将红色巨人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不知道你能否看到这个,我想你们那边对信息往来控制的比之前更严格了。但如果你能读到这里,就请继续看下去。
因为我要向你道别。
道别什么?为了什么而道别?也许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合作早就终止了,不是吗?
但我想,我仍然欠你一个更正式的道别。你离开的太过匆忙,音叉还没记住你的形貌。也许这是好事,因为被它们记住的人也必将为它们所困,最终和它们融为一体,融为无穷无尽的混凝土模块。
音叉们仍然在振动,但已经是苟延残喘——
——但你想再一次听见吗,听见音叉们曾经的呐喊,听见音叉曾经的光荣与梦想?
我请你聆听它们曾奏响的和谐音符,以黎明女神的礼赞作为最热烈的开场。从二月的短暂曙光,到十月的一声炮响;
我请你服从它们不可违抗的军令状,催促着乌拉尔山脉筑起座座粮仓。五年的尺度是它的计量单位,让第聂伯河在涡轮中缓缓流淌;
我请你感受它们汹涌澎湃的号召,如同红星悬浮在瞳孔中央。镰刀与锤头的符号烧遍整个世界岛,红楔冲击陈旧风化的乳白色河床。
我请你注视它们切齿愤盈的沉默,目睹反万字在边界线上刻下国殇。两千七百万个名字不甘于遗忘,功绩无名,怒吼却久久回荡。
我们以为红旗将永远飘扬,我们认定世界将得到解放。
但炽热的红星却伸出利爪,年幼的联盟触碰到了宇宙的目光。
视频抄录
1989年11月12日
无主题记录
拉狄克斯级堡垒-19
(记录开始。)
泽布伦·鲁斯:这是饮鸠止渴,你们应该清楚。
蒂尔达·穆斯:但我们已经别无选择。
泽布伦·鲁斯:即使要伪造出合理的交易记录和账本,难道不能用非异常的方式?不然你觉得为什么我们要千辛万苦维持帷幕的存在?异常决不能与常态世界发生接触,无论是直接还是间接,无论以何种方式。这是基金会建立以来的宗旨,你正在直接违反它。
蒂尔达·穆斯:呵,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那如果我告诉你,我们将策划一场针对政府官员的绑架行动,你会不会回去就向监督者和伦道委举报我们?
泽布伦·鲁斯:你在开玩笑。
蒂尔达·穆斯:我没在开玩笑。我亲自负责整场行动,不赞成的人都已经被我执行了记忆删除。当然,行动目的本身也是给政府人员进行定向记忆删除,之后事情如果泄露出去,所有责任都在我。你当然可以去举报,在监督者们开完会之前,我们已经把事办好了。
泽布伦·鲁斯:你有权调动机动特遣队?
蒂尔达·穆斯:Site-19的特遣队归战术响应局管理,我无权干涉。但你为什么觉得我的资源仅限于Site-19?同监督者和伦道委一样,站点主管联席委员会也有直属的特种部队。我当然有权令其听从差遣。
蒂尔达·穆斯:来说回你设想的所谓非异常的伪造。是,技术上的确可行,但你有没有想过这种行为仍然需要谁来执行?——是的,需要炼油厂的财政部门。由他们自己给自己造假,你凭什么觉得这不会诱导出塌方式腐败?也因此我们需要Site-19,从制度之外取得维护制度的力量。我说过,这一切别无选择。
蒂尔达·穆斯:去举报我公然违背基金会宪章吧,“泽布伦调查员”。
(蒂尔达·穆斯拿起桌边的红色电话。)
蒂尔达·穆斯:现在,你们可以开始了。
可是那初生牛犊何惧猛虎?一声令下,拜科努尔的发射塔架野蛮生长。
对峙与孤立不是停下的理由,哪怕卡廷森林的寒潮比西伯利亚的冬天更长。
我们承担人类的希望,又将黑暗注入四十四年的疯狂。斯普特尼克永远旋转,饥饿与贫困却成为陆地上不解的迷茫。
匈牙利街头被履带碾过的理想,布拉格之春被坦克履痕覆盖的芬芳,音叉们注视彼此,却只对这一切不声不响。
奔腾的河流学会了新的语言,妥协和绕行充满了那段时光。
当我们终于有足够的勇气回望,留下的只有等待被售出的奖章。
视频抄录
(记录开始。)
泽布伦·鲁斯:为什么。
(没有人回应。)
泽布伦·鲁斯:为什么还在继续?
(没有人回应。)
(玻璃器具的破碎声。)
泽布伦·鲁斯:是什么在一直拖垮我们?是什么在过去的十年里持续不断地入侵、破坏、瓦解Site-19?是什么原因导致我们甚至不去命名这种异常,而是在一个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上浪费了十年?!
泽布伦·鲁斯:有东西一直在这里,就在这,在Site-19,在苏联,在每个地方!无孔不入!操他妈的整个调查,从始至终,毫无意义,一点意义都没有!这是逆模因,逆模因部在哪里?!
泽布伦·鲁斯:我们只有一个代号。我们只剩下一个代号了。
泽布伦·鲁斯:KOCMOC是什么?
(没有人回应。)
泽布伦·鲁斯:我们……
(沉默。)
泽布伦·鲁斯:我们会不会,已经没时间了……?
(沉默。)
(中年女性的抽泣声。灯熄灭了。)
然后,我们称之为停滞的年代,起始于刺破阿富汗薄雾的螺旋桨。
空空荡荡的货架总被他们无视,只要人们仍能注目伟大领袖的肖像。
河流等待着更危险、更年轻的声音将它唤醒,如同断壁上的瀑布一泻汪洋:
来吧,改革!狂风吹响号角,一一陈列的罪证没有必要归档!
人们第一次听说托洛茨基,听说布哈林,听说那些党的历史——本不应该见光;
还有切尔诺贝利,那个发音轻柔的乌克兰地名,在1986年四月的释义却多出了灾难、恐慌与死亡。
人们开始阅读,开始哭泣,开始争论,从会堂走进教堂。无名的纪念碑就此倒下,十字架竟比任何火炬都要明亮。
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河流却选择了四散逃亡。每一条分支都想成为主干,每一滴水珠都想定义自己的流向。

基金会问责局文件
收件人:末日学部,克里斯托弗·扎提昂主管
抄送:监督者议会全体
主题:关于停止对Site-19外部干预及撤回特派审计组之最后通牒
扎提昂主管:
过去数个月以来,问责局接收到了来自Site-19的、超过40个独立部门或个人发起的投诉。这些投诉均指向一个“政府特派审计组”在过去五年内的一系列越权行为。
经问责局核实,“政府特派审计组”确认为由融混中心牵头组织的“拉狄克斯级堡垒19号工程异常现象调查组”,这意味着融混中心应对这一实体负责;问责局认为,融混中心在Site-19进行的越权操作,已经实质上威胁到了常态世界帷幕的存在,这构成对《基金会宪章》权威的挑战。
根据我们截获的可信资料,直属你部门的调查组在过去一年内:
(一)伪造了超过四百份符合州法律的环保评估报告,并强行植入了地方政府的档案系统;
(二)为掩盖供应链断裂问题,未通过合法手段提交站点决策和建议,而是自作主张地介入站点运营,伪造供应商更换协议,并直接干预多家原供应商的破产程序;
(三)最令人无法容忍的是,你们似乎对超过二十名俄亥俄州的政府官员执行了未经授权的记忆干预,其中数人目前仍处于长期昏迷状态。
扎提昂主管,基金会问责局在监督者议会的集体授权下重申:
融混中心没有权利对帷幕外事务进行任何层次的非法干预。对当地政府的介入不仅是非法利用基金会资源,更是在主动制造收容失效乃至帷幕破碎的风险。如果你们认为Site-19出现严重问题,按照监督者议会授权的调查程序,也应当向上提交审查报告和行动建议,而非越俎代庖、跋扈自恣。
监督者议会已经批准了问责局的建议:
立即停止所有针对Site-19的干预行动。解散“政府特派审计组”,所有人员于48小时内返回Site-01接受隔离审查。
我们请您,以及融混中心牢记,越界的控制是对收容和保护之原则的否定。
顺颂时祺,
基金会问责局内部审查科
“他们让我们滚回去。”
克里斯托弗·扎提昂的语气听上去倒是意外地平静。“他们认为我们在过度防卫。伪造文件,干预地方司法,破坏帷幕。他们觉得我们把事情搞砸了。”
“我们确实把事情搞砸了,”鲁斯轻声说,“我们越是想要修复Site-19,Site-19就溃烂的更严重。”
“所以你觉得呢?我们应该解散吗?”
鲁斯哑口无言。
她看向一旁的斯科特·内森尼,他背对着二人,一言不发。
“至少现在不行。”鲁斯说,“现在放手,Site-19很快会彻底崩溃。收容失效的报告在一天天变多,每况愈下。”
问责局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以为Site-19发生的只是简单的管理事故,撤换人员、加强培训就能让它被“修好”。他们还在用线性的思维思考问题,鲁斯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
“你一直提的那个计划,”扎提昂突然对内森尼说,“现在是时候了。已经别无他法,我们总得试试。”
鲁斯感到疑惑。“什么计划?”
此时,内森尼才终于开口:
“软重置。”
“软重置的意思很简单,”内森尼盯着桌子上的质询函复印件,“切断所有原有的系统连接。把一台濒死机器的电源线全部拔掉,然后重新插上。换句话说——”
“我们设计了制度,现在我们要亲手炸了它。”
会议室里陷入死寂。
“一场灾难性、但不致命的变动可以做到这一切。这种变动会让系统停摆,组成系统的个体不得不重新安排自己的身份,重新建设新的系统。就像清创手术,骇人但有效。”
鲁斯抬起头。“具体怎么做?”
“Site-19的地下有三枚五千吨当量的核弹头。”
他停顿了很久,目光越过鲁斯,看向窗外仍灯火通明的炼油厂。乳白色的蒸汽从冷凝管道中冒出,高温高压的有机物穿梭在钢铁组成的脉络中,一批又一批聚合物进入储罐和集装箱。
鲁斯闭上眼睛。她没有感到悲伤,只有一种彻底的、如释重负的疲惫。漫长的十年,像是一场荒诞的西西弗斯神话。他们见证了蜂鸣号发射,看到了音叉系统,他们把巨石推上了山顶,却眼睁睁看着宇宙把山体本身风化了。
调查任务结束了,永远地结束了,但却是以所有人未曾预料到的方式。
“越庞大的系统越无力,但……”
“也越难以被控制。”
扎提昂接上了内森尼的话。
“那么,调查组呢?”
“解散。”内森尼没有丝毫迟疑,他站起身,把桌上的复印件揉成一个纸团扔进垃圾桶。“按他们说的做,回Site-01。在那之前,备好航空喷洒的记忆删除剂。”
他走出会议室,没有回头看任何人。
我不知道我们将何去何从,亦不知道音叉们作何感想。
我们离别的太过匆忙,或许你从未知晓音叉系统的真相。
事到如今也没必要隐藏,但系统的功能的确简截了当:
它将那个世界上最庞大的人造系统,用作自己天衣无缝的伪装。
泽布伦·鲁斯一进门就知道,这次会议的主题是收尾工作。桌子上铺满了各种统计表格,但扫一眼就知道,它们已经与Site-19没有丝毫关系。
她来的有些迟,狭小的会议室里来了太多人。他们就这么站在那里,看着一名统计学家——应该是分析科的某个高级研究员吧,鲁斯并不认识他——用棍子指着投影画面,那是一张散点图,不同颜色的点拟合出许多条指数下降的曲线。
统计学家隐藏了大部分点,只留下一条红色的曲线。画面变得清晰许多,能看到横坐标是时间t,而纵坐标是一个花体S。没有图例解释S是什么。
“这是苏联。”统计学家说,他把画面切到下一组散点图。“这是大英帝国的鼎盛时期。这个,”又是下一组不同颜色的点,“是纳粹德国。”
画面快速切换了几次,大部分曲线拟合度都很好。
“这些是我们不确定的,比如蒙古帝国、古埃及、阿契美尼德王朝,还有这个,是明代的中国。我们的数据不多,但是基本上符合理论模型。”
最后一张画面定格在一条黑色的曲线,它的下降势头略有缓解。
“最后,这是我们。美国。”
“这些是不同时代的系统。能做一个归一化吗?”
斯科特·内森尼一边说着,一边把老花镜摘下来,用领带擦了擦镜片,又戴上。鲁斯这才注意到他也在房间里。
“当然。我们做过。”统计学家转身对着一台便携式计算机敲了几下,投影仪的画面很快改变——之前散乱的曲线现在几乎重合在一起。
“这显示出对于所有的复杂社会系统而言,指数幂上的k值是相同的。”他说,“也就是我们说的……闵可夫斯基常数。是的,先生们,所有系统……无论文化,时代,地域,所有的复杂社会系统,遵循同一个k值。”
房间里泛起一阵窃窃私语。
“他在说什么?”鲁斯轻声问一旁的人。
那人没回头看她:“分析科的一项额外研究。他们把制度性记忆消散的调查范围又扩大了一次,用相同的方法分析了各种历史数据,结果很不妙。所有描述记忆强度的参数在时间上的分布都遵循一个简单的指数下降曲线。在社会学研究中很少遇见这么精确而简单的模型……”
“这说明什么?”鲁斯问。
那人没回答。
内森尼站起身。“你们认为这是复杂社会形态的普遍规律?制度性记忆会随时间消散,哪怕不受任何外部因素影响?”
统计学家笑了笑。
“比那更糟。这恐怕不是什么‘规律’。”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鲁斯浑身战栗了一下。
“制度是反熵的记忆。这有让各位想起什么吗?”
热力学第二定律,鲁斯想道。系统必然朝无序方向发展。但它描述的是物理系统,人造制度没有物理存在,它只是一系列知识的集合。我们早就证明物理性的熵增不适用于那个尺度。
“和那条定律很像,但作用对象不同。甚至可能更基础。甚至,和逆模因,和认知危害,和异常——任何形式的异常——都没有关系,我们怀疑它天然就是——”
“直接说结论吧。”内森尼上前一步,“KOCMOC是什么?”
统计学家往旁边让了一步,投影画面呈现在所有人的目前。
“KOCMOC是这条线的名字。它是定律。”
沉默。
“复杂动力学第一定律。S是制度性记忆Systematic Memories的强度,更广泛地说是系统组织度,它近似于自然常数的负时间次幂。我们一直以为它是一个实体,一个敌人,一个可以击败的目标。但它不是。它是一条宇宙定律。”
“或者说,它就是宇宙КОСМОС本身。”
“明确中心用了三十多年寻找一个逆模因实体,一个恶意概念,一个躲在佯谬背后的猎人。他们知道佯谬只是某种有毒的外壳,但却没猜到佯谬后没有猎人,什么也没有,佯谬之后空无一物。复杂系统的记忆必然衰减,不是因为有恶意概念在攻击,而是因为……这就是世界运行的方式。”
“佯谬本身……只是一种表现形式。一种暴戾的表现形式,就像火焰,而KOCMOC是氧化作用。明确中心给我们穿上了防火服,音叉联合体造出了灭火器。但防火服会腐烂,灭火器会生锈。因为氧化作用无处不在——”
“——KOCMOC无处不在。”
鲁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这就是世界运行的方式?
她的思维飞速运转,但直觉却拒绝接受这个结论。
……是的。就是这么简单。为什么之前没有人想到?如果我们从纯理论的角度来看,这个解释有不正确的地方吗?没有,我想是没有的。这很优美,暴戾和优柔的两面集成在一条公式上。
但为什么偏偏是这样?那我们做的一切有什么意义?!
“我们以为我们骗过了宇宙。但它真的太恨我们,太了解我们了。”
没有意义。
早该想到的,什么意义都没有。
她终于理解了,为什么末日学部最资深的成员从不讨论胜利,只讨论推迟。
因为这不过是从一场枪决改为绞刑。
而风螺警报器的号哭从未远去。
……
“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是谁问了这一句,打破了沉默。
“我们继续工作。”良久,内森尼才开口,“继续我们的任务。修水管、填表格、维持Site-19的运转。融混中心会继续运行,只是……”
统计学家开始收拾图表。他把那张散点图卷起来,塞进一个标有“待销毁”的圆筒里。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只是不再骗自己说有一天能结束。我们对这一切明知确悉,仅此而已。”
房间里的人开始陆续离开。鲁斯没有动,她看着投影仪的灯光慢慢变暗,直到最后彻底消失。
而窗外,Site-19的灯火昼夜不熄。
视频抄录
未知男声:
是的,我们仍在运作。
但融混中心不能容忍和1953年一样的事情发生了。保存有生力量是第一优先级——换句话说,要稳定军心。至于所谓明确部门的真相,它们曾经存在过,这就足够了。
我不确定这能不能成功。
我猜测明确中心已经失能。我们很久没有联系过——所谓“很久”具体是多久,恐怕没有人能数的清。就像躯干失去了大脑一样,左手怎么会知道右手在想什么?明确中心的神经伸的太远、太深了,渗入基金会的每一个决策系统。
我们该怎么做?我们能独立承担起这一切吗?
大脑死亡后,心脏仍在跳动,昼夜不停。
视频抄录
1991年11月9日
行政楼地下三层,应急指挥中心
拉狄克斯级堡垒-19
蒂尔达·穆斯:你不应该在这里。调查组已经解散了。
泽布伦·鲁斯:但我仍然是融混中心的一员。
(蒂尔达·穆斯似乎无视了泽布伦·鲁斯,她转身向走廊对面走去,并打开对讲机。背景传来某种机器尖锐、急促的报警声。)
蒂尔达·穆斯:给我汇报疏散进度。
迈克尔·埃文斯:(杂音)……B级别人员,共计一百六十人,计划疏散一百五十人转移到Site-20,全部完成。C级别人员,共计一千四百六十二人,计划疏散一千人转移到Site-20、Site-21,一小时后离开冲击波一级区域。D级别人员……
迈克尔·埃文斯:……共计两千二百人,不做疏散。
蒂尔达·穆斯:撤回Site-19E区、K区和T区的收容翼,锁死所有气密门,启动超压保护。
迈克尔·埃文斯:已经执行。
泽布伦·鲁斯:穆斯主管。
蒂尔达·穆斯:化合物930号分30批量,浓度20,注入通风系统,T-0后立刻执行。
泽布伦·鲁斯:我们——
蒂尔达·穆斯:——鲁斯女士,走吧。就现在。
蒂尔达·穆斯:做一次记忆删除手术,然后彻底忘掉这一切。音叉已经无力维护他们的计划,蜂鸣号总有一天会在大气层中烧毁,佯谬会回来找你的。不要被它缠上。
泽布伦·鲁斯:那调查呢?
蒂尔达·穆斯:忘了它吧。就当这十年从未发生。
(沉默。灯光突然变红并开始快速闪烁。巨大的警报声出现,几乎听不清对话内容。)
蒂尔达·穆斯:走吧。
泽布伦·鲁斯:……你不走吗?
蒂尔达·穆斯:我哪儿也不去。
蒂尔达·穆斯:我在这里过的太久了,我不想被删掉四分之三的人生。反正总是要发生的,不是吗?早一点晚一点都无所谓。
蒂尔达·穆斯:不用道别,走吧。
(记录到镜头略微震动了一下。)
(泽布伦·鲁斯在沉默中离开。随后,气密门关闭。)
炼油厂的灯火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几座应急灯塔在寒风中投下惨白的光斑。
生产停了三天,管道被排空,储罐被注满了惰性气体。管理部门告知工人们这是“计划内大修”,但我能看得出来,没有人真的相信。有几个人站在宿舍楼下抽烟,抬头看着那些漆黑的蒸馏塔,往日的交谈声如今彻底化作寂静,烟雾在冷空气中无声地散开。
当然,他们不知道在脚下有三枚五千吨当量的核弹。
他们只知道Site-19出了问题。政府派出的调查组在这里乱搞一通,扰乱了Site-19的生产秩序。如今,问题正在被修复,工作照常进行。
我走上去的时候,看见穆斯主管站在行政楼顶层的露台上,裹着一件旧军大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她注意到了我,但没有转头看。
“这些塔,”她说,“六〇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它们还没立起来。地基刚打完,到处是钢筋和混凝土泵车。扎提昂指着其中一片地基的深坑跟我说,这里会变成一座城市。”
“现在我们要把城市重新变回深坑。”我附和道。
远处的应急灯像星星一样闪烁着。不过,化工污染太严重,Site-19已经看不到真正的星星了。
“你后悔吗?”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怨恨,也没有悲伤。那是疲惫,我看得出来。
“后悔为什么没早点这么干。后悔为什么我们没有趁还能挽回的时候,用更小的代价完成今天三枚核弹头才能做到的事情。”
她把烟掐灭在栏杆上。
“软重置,用灾难解决问题。你知道这听起来像什么吗?”
我没有回答。
“像化疗。你杀死自己一半的细胞,只是希望另一半能活下来。但你永远不知道,那些活下来的,会不会变成更恶性的肿瘤。”
远处的灯光又闪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走吧。”蒂尔达·穆斯最后如此说道,“我们各自去自己该待的地方。”
续上段抄录
(在起爆尚未发生时,便记录到一场震源零米的四级地震。地面以特定的频率发出幽怨的嗡嗡声。这产生了额外的、与人体振动频率几乎一致的次声波,造成了严重的人员损失。)
(随后,记录到残留人员在站点内捶打锁死的气密门,在尝试无果后无力地瘫坐在一旁。记录到人员撞击墙壁导致的急性颅内出血死亡。)
(记录到天空忽然变得阴暗,随后迅速放晴。整个站点的固有频率被无限制放大并影响空气中的水分凝结,天气迅速转为暴雨,随后是暴风雪。半分钟内,艳阳高照,沥青开始熔化。)
(记录到三重风螺警报器的尖啸声。)
(随后记录到永别。)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烧焦的塑料味。有人在大喊,有人在哭。
一架飞机从天空划过,绽放出淡白色的烟雾。
随后他们停了下来,呆滞地看着前方。不再有人记得这一切。
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时候到了。
克里姆林宫上空,镰锤旗降下。
这个曾经横跨欧亚大陆,拥有世界上最庞大的领土和最大规模的军事力量的超级大国,苏联,从此不复存在,代之以一具名为俄联邦的、千疮百孔的躯壳。那些曾经统治这个红色帝国的人主动抛弃了它,于是联盟轰然解体,曲终人散。
融混中心的每个人都紧张地盯着电视屏幕。
毫无疑问地,这是二十世纪最重大的历史事件,也是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KOCMOC显现事件。
一个存在了七十年的庞大人造系统,一个依赖于共产主义叙事的子文明,在KOCMOC缓慢的侵蚀下彻底崩溃。核心叙事的消解,让国家失去了凝聚力;制度性记忆的丧失,让苏共高层的决策陷入混乱;重复的低水平建设拖垮了经济;社会的分裂让矛盾彻底爆发。没有什么异常和超自然影响,外部干预对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也不足为惧。
融混中心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他们收集了海量的数据,从闵可夫斯基-音叉得知了苏联崩溃的每一个细节。中央的决策失误传播到地方和企业,让民众最终走向迷茫。
这是属于社会学的热寂。
苏联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永久冻土层矗立的音叉群在无意识中默哀了四分又三十三秒。
随后,三色旗升起。
冷战结束了。
房间不大,一张折叠桌,一把折叠椅,一盏台灯,一个塞满复印文件和手写笔记的铁皮柜。这就是过去几年里鲁斯待的最多的地方,她在融混中心的办公室——现在,该走了,收拾东西吧。
墙角的纸箱里堆着些其它的零碎物件,鲁斯已经没心情去管它们。她把桌上的笔记本摞成一沓,塞进略显狭窄的公文包。
在拉上拉链之前,她鬼使神差地拿出文件又扫了一眼。
“最终调查报告。”她念道,这是封面唯有的几个字。然后她对自己问道:
“什么的调查报告?”
她忘记了。
斯科特·内森尼在两天前的加密通信里说得很清楚:融混中心进入休眠期。所有与KOCMOC相关的研究材料封存至7/Specific级档案库,访问权限转移至明确中心——如果明确中心还存在的的话。人员就地解散,各自返回原属部门。鲁斯被分配回末日学部分析科,继续原来的常规工作。当然,会有人留下来,总会有人留下来的。融混中心仍然负责许多站点的制度性维护,总得有人来干这件事。
铁皮柜最下面一层塞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色工装。那是炼油厂的阻燃服,胸前印着“利马炼油厂”的字样和写着“审计员”的名牌。她把工装拎起来,抖了抖,发现领口内侧用签字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倒三角。
这衣服没必要带回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走廊里搬动家具,低沉的说话声隔着墙传进来,模糊不清。这是站点恢复期特有的嘈杂——炼油厂要重新开工,超自然设施要转移收容物,活着的人要处理死去的人留下的烂摊子。
一切都在“软重置”的名义下缓慢重启,风扇嗡嗡地转着,指示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至于站点,它仍然叫Site-19。足够了,我们不需要奢求太多。
公文包拉好拉链,纸箱用胶带封口。鲁斯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这间屋子已经恢复了它被征用前的模样。空荡荡的,灰白色的墙,灰色的地板,灰色的窗户外是灰色的天空。现在,这里什么都不剩。
就像从未有人来过。
她关了灯。
走廊里,一个穿着炼油厂工装的中年男人推着清洁车经过,朝她点点头。“要走了?”
“嗯。”鲁斯说。
“审计结束了?”
“结束了。”
她拎着公文包和纸箱走下楼梯,穿过一楼大厅,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外面的冷空气立刻涌上来,灌进她的领口,让她的头皮一阵发麻。停车场里还剩几辆车,车身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司机已经发动了引擎,排气管吐出一团白雾。废气让鲁斯皱起了眉头,但她随后才发现,这里已经没有十年前萦绕在Site-19空气中的那些硫化物的气味了。
鲁斯把纸箱放进后备箱,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去哪?”司机问。
车窗外开始飘雪。雪花很小,落在玻璃上立刻化成水珠,被冬季的寒流吹成一条条斜斜的细线。
“去该去的地方。”

炼油厂为利马郡颓败的街道注入工业命脉
记者:玛莎·德雷克
本报讯:夕阳沉入利马郡宁静的地平线,预想中的黑暗却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占地数百万平方米,由管道、储罐和混凝土构成的现代主义堡垒,正用铺满大地的银白色灯光宣告夜幕的主人公登场。
这是在油砂公司斥资4.2亿美元建立的巨型催化裂化装置,也是全美最大规模的炼油厂之一。除了分解原油,这座炼油厂也在执行一项对本地人来说意义非凡的使命:焚烧利马郡颓废的过往,代之以喷吐着蒸汽的未来。
十年前,利马郡还是一个典型的后石油时代牺牲品。1910年代的石油热潮留下的木制井架早已锈蚀,随着大石油公司撤向休斯顿或洛杉矶的玻璃幕墙办公楼,利马郡的失业率一度飙升至30%。
变化始于1960年。得益于俄亥俄州本地政府在原油行业新法案中的再投资条款以及更宽松的排放抵消政策,在油砂公司将目光投降了这片看似荒废的谷地。“是的,我们需要土地、水权,以及一个渴望工作且不介意每周七天穿着阻燃工作服的劳动力市场。”炼厂总经理、52岁的化学工程师蒂尔达·穆斯在厂区办公室接受采访时这样说道,“我一直相信利马郡有足够的潜力。我们只是需要一条高速公路,再加上一点点的基础设施——当然,还有现代石油技术的魔法。”
建设持续了十年,整座工厂在1970年竣工并投入运行。难得可贵的是,在油砂公司在十几年间不断更新整座工厂的技术路线,将最先进的设备优先投入利马炼油厂的运行。
“我们在谷地里建立了一座硅谷式的控制室。”
……
利马郡的经济转型持续培育着石油行业的新鲜血液。本地居民迈克尔·埃文斯就是这种转型的产物。炼油厂建立前,他还是一个住在拖车公园里、靠打零工修剪草坪勉强度日的青年;如今,他是炼厂质量控制部门的主管,穿着印有名字的防火服,带领一批学徒认读DCS屏幕上的热力学曲线。
炼厂不仅带来了2450个平均年薪4.8万美元的操作与维护岗位,还催生了一个小型服务业生态系统。作为一个扎根于利马郡的小社会,它带动了整个外围社会环境的经济崛起——曾经艰难度日的维修站和汽车旅馆,现在因这里流量暴增的交通而起死回生。这种影响甚至扩散到了更远的城市——在布鲁克林的一家安全培训公司与炼厂签订了合同,带动那里的人员频繁往来于两座城市间。在他们的协助下,这座炼油厂已经连续十年拿下了本地政府的安全生产奖。
当然,并非一切都闪着美妙的光芒。炼厂的长期运行不可避免地带来了空气质量的下降。尽管采用了加氢处理和选择性催化还原技术,克利夫兰的空气污染控制区仍记录到一些不那么乐观的数字。每个化工业发达的地区都不得不面临这样的问题,而利马炼油厂显然还需要时间追赶污染控制的先进水平。一些老居民抱怨炼厂巨大的燃烧塔发出低沉的嘶鸣,夜间灯光让人难以入睡,而当地环保团体也对炼厂抱有不满。
不过,所有人都赞同一点:困难只是暂时的。每个人都能看到,工业——而非政府经济——为这片看似毫无希望的土地带来的活力和发展机遇。
夜幕降临,街道上近乎空无一人。但这次不再是因为颓废的社区,而是因为大部分成年人都在那座闪着银光的钢铁堡垒中,维持整个巨大系统的脉搏和心跳。
“再给我们一些时间,”蒂尔达·穆斯最后对我们说道——
“因为未来从未像今天这样触手可及。”
——克利夫兰晨报(1986年7月20日)
司机点了点头,挂上档。鲁斯侧过头,用那张旧报纸擦去水雾,透过车窗看着新Site-19在视野中一点点缩小。炼油厂的塔器和储罐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巨大,像某种史前生物的骸骨。那些塔吊、脚手架和工程车辆围绕在一层层混凝土筑起的楼房周围,一点点重建起这座巨型群落的轮廓。
佯谬,音叉,蜂鸣号,KOCMOC。这些词语在她的脑海里打转,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候鸟。记忆删除、时间、工作、日常——KOCMOC有一千种方式可以把它们磨成粉末,然后冲进下水道。
无法被击败,只能被推迟。现在,连推迟也没有组织能做到了。我们还有多久,在每一面旗帜被这东西撕烂之前?十几年?半个世纪?我们能撑到多久?
她好像看见人们在浇筑混凝土模块,作为一个纯粹的集体无意识的一部分,一个剥离了一切外部变量的内循环系统;在文档和规则的指导下,一即是全,全即是一。个体与系统再也没有明确的界限,不过都是为了让新一枚音叉竖起运作的零件罢了。这就是答案?这就是他们找到的、应对那个佯谬的终极方式?
不,等等,这……
……似乎也是我们找到的答案。
明确中心对这一切明知确悉,始终如一。
但问题已经失去了意义。
越庞大的系统越无力,也越难以被控制。
视频抄录
(记录开始。)
斯科特·内森尼:“休克疗法”通过了。
泽布伦·鲁斯:什么……?
斯科特·内森尼:你没听错。他们接受了建议,接下来就要全面放开私有化……所有的国营经济和政府行为全盘脱钩,轻工业、重工业、农业、旅游、医疗、军事,你能想象到的所有东西,全部彻底推翻重来。没有例外。
泽布伦·鲁斯:这是我们给的建议?
斯科特·内森尼:是,我们给的建议。……融混中心给的建议。
(沉默。斯科特·内森尼掐灭手中的香烟。)
斯科特·内森尼:就像Site-19的软重置。
泽布伦·鲁斯:这根本就不叫什么软重置,这和直接发动一次政变没有区别!苏联内部是怎么通过的,是谁下的决定?!
斯科特·内森尼:你想知道吗?我告诉你:是音叉联合体。正是这群第一个发现KOCMOC的人,现在对我们的计划全面接受。
泽布伦·鲁斯:你在开玩笑吧——音叉联合体一直是苏共直接领导的。他们现在——我是说,能接受这种建议,这简直是——这群人的初心哪去了?
斯科特·内森尼:那我们呢?
泽布伦·鲁斯:我们?
斯科特·内森尼:……融混中心为什么会需要调查自己的历史?我们又为什么直到现在才知道明确部门的存在?中间几十年,发生了什么?
斯科特·内森尼:而且,一个致力于维持制度性记忆的部门,提出休克疗法这种建议,你不觉得讽刺吗?到现在我们能想到的最好的主意,居然是自损八百。
斯科特·内森尼:我们自己也对这一切无能为力了。从一九七零年到现在,整个部门完全停摆,掌握协议执行方法的明确中心也早就失联。
斯科特·内森尼:太迟了。
斯科特·内森尼:我们已经……什么也做不到了。
视频抄录
(记录开始。)
泽布伦·鲁斯:所以,我们还是在这里见面了。
泽布伦·鲁斯:为了什么?庆祝十年的调查终于结束?
沃罗诺娃:没有什么值得庆祝的。
泽布伦·鲁斯:那是为了什么?只是……单纯见个面?
沃罗诺娃:为了……一个问题。
(沉默。)
沃罗诺娃:你看,我曾经相信过我们解决了佯谬,实际上也确实如此。但我们没有意识到那个更危险的存在,或者说,意识到的时候实在太晚了……这也最终酿成了大错。
沃罗诺娃:八十年代,我们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你也看见了。苏联否认了它自己的存在,制度性记忆在一次次的动荡中损失殆尽。知道音叉联合体是怎么总结的吗?他们认为社会主义国家是人为创造的系统,缺乏稳健性,而资本主义国家是野蛮生长出来的,有更牢固的制度性记忆。
泽布伦·鲁斯:资本主义国家也有腐败和政治危机。这解释不了什么。
沃罗诺娃:不,你理解错了。音叉联合体内部的意见是,苏联之所以出现了系统性的崩溃,正是因为我们进行了彻底的反腐,还有更彻底的改革!腐败在那时已经成为了制度性记忆的一部分,但我们亲手剥离了它,最终造成了大出血。新思维运动更是彻底熄灭了每一座音叉,我亲眼看着那些人被要求离开岗位,有一些区域的音叉甚至被直接开放给公众了,名义上是……二战的纪念雕塑。真是讽刺到家啊。
泽布伦·鲁斯:帷幕破碎没有发生?
沃罗诺娃:基金会俄罗斯分部在维持帷幕世界的秩序。至于政府官方……俄罗斯分部是如何上位的,你大概也清楚。
(沉默。)
泽布伦·鲁斯:所以……
沃罗诺娃:所以我只想知道,我们就这样输了,然后呢?
沃罗诺娃:苏联是迄今为止最复杂的人造社会系统。但国家本身也是人造的系统,无论制度怎样设计、怎样演变,它都必须遵循KOCMOC定律。每个国家都会死去,被更混乱无序的东西替代。你从新闻上也看到了俄罗斯和那些东欧、中亚国家都在经历些什么。有些国家甚至已经变成那种样子了,有时间的话去一趟太子港看看吧,离你们美国并不远——只是要记得带一队随身保镖。
沃罗诺娃:……总而言之,我们输了。然后呢?真的一点办法就没有?
沃罗诺娃:融混中心和音叉联合体是世界上唯二发现KOCMOC的帷幕组织。美国和苏联尚且如此,我们又怎么敢指望其他国家有能力研究这一切?难道真的没有一个国家能探索出哪怕在理论上的突破口?
泽布伦·鲁斯:……
泽布伦·鲁斯:也许会有的。
泽布伦·鲁斯:融混中心还在,没有解散。我会想办法重启它,至少想办法把研究内容传下去。从某种意义上,明知确悉协议——虽然已经几乎停摆了——应该考虑到了这样的极端情景。我想我应该会再去一次俄亥俄州。
沃罗诺娃:你知道那些研究内容都有什么,对吗?你做不到的,相信我。“宇宙”的眼睛会看到你。
泽布伦·鲁斯:你的意见?
沃罗诺娃:我会离开俄罗斯。这里已经没有支持反入侵-恶意概念拒止计划发展的帷幕科技体系了。
泽布伦·鲁斯:那你觉得其它国家会有吗?
(长久的沉默。)
沃罗诺娃:……其他国家?
(长久的沉默。)
沃罗诺娃:当然,我知道这听上去希望渺茫,但……KOCMOC是一个纯理论的存在。所以,总会有其它人发现KOCMOC。那么末日学部就并不是唯一一个执行反入侵-恶意概念拒止计划的机构。
沃罗诺娃:我会找到的。或者说,他们总会找到我的。
沃罗诺娃:只要星火仍在,总有人能燎原。
泽布伦·鲁斯:……我要走了。祝你好运。
沃罗诺娃:谢谢。
沃罗诺娃:希望我们都能看到自己想要的未来。如果还有未来可言。
(泽布伦·鲁斯起身离开。)
沃罗诺娃:……Мы увидимся на Востоке.
……认同与牺牲是联盟的基石,但我们亲手背叛了理想。
也许是时候来一场更猛烈的风暴,抑或让我们被体面地安葬。
当你念出苏维埃的名字,请记住它压在舌尖上的重量:
因为理念从不是不可战胜,被许诺的每个未来都记在账本上。
予你于永别,
亚历山德拉·沃罗诺娃
1991年8月19日
SCP-CN-000
» 最终调查报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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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一九九三年,十月。
天黑得像口井。莫斯科冷得也像这冬天的井水,手从大衣里掏出来,立马冻得通红。
谢廖沙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看着旗子缓缓落下。周围人不多,大多只是因好奇短暂停留。专门来看旗子的除了他,只有一个拄着拐的老太太——谢廖沙认识她,住在隔壁,只记得她的儿子死在了阿富汗。
谢廖沙想起了老婆说的话:去看吧,看完就回来。厨房的水管还漏着。
旗子降到底了。换旗子的人把它扯下来,换上三色旗。那人的动作干净利索,没费几分钟——毕竟只是例行公务。
周围又有人走了。
老太太的嘴里似乎念叨着什么,但也很快也慢慢往回走,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吱呀”的声音。她走得很慢,吐出的白雾连成一片。
于是三色旗默默地升上去。
谢廖沙没等旗子升完就回家了。
列娜还在厨房里,手里拿着一卷胶带。
“没用,”她无奈地说,“水还是会渗出来。”
“需要泡棉的吧。”谢廖沙看着那卷快用到底的透明胶。
水渗出来,一滴一滴,在水槽里敲击出有规律的声音。但除此之外,莫斯科是那样的安静,雪能吞掉屋子外的一切动静。
谢廖沙躺在床上。嘀嗒,嘀嗒。这动静吵得他睡不着觉。可过了半夜,他隐约觉得,似乎不是因为什么东西在吵——
是什么东西再也不吵了。
再也不响了。
他知道自己是个念旧的人,但这种感觉说不清。联盟的旗子两年了还没降下来,他甚至为此感到有点安心,可打听一番才知道,似乎是有哪位退役老兵大闹了一番,才把这旗子强留到现在的。政府对此不闻不问,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
谢廖沙没有忘记,他不敢忘记。为了那项事业,他毅然决然前往了祖国最荒无人烟的地方,担任最孤独的职位。但那天之后,有人告诉他,“音叉”已经停了。他们说,谢廖沙已经完成了全部的工作,可以回莫斯科和家人团聚了。他们还说,历史不会忘记有这样一群人,尽管最终并没能挽回一切,但他们已经尽力。
嘀嗒,嘀嗒。
声音又把谢廖沙从梦中吵醒了。
“我要回去看看。可能需要几天。”他说。
列娜点点头。
谢廖沙也说不清为什么。但他必须回去看看。
他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这里还不是这样。
一九六二年。他二十四岁,刚从列宁格勒的工程学院毕业,被一辆没有窗户的卡车拉到了这里。任务是绝密的,参与者也要经过层层转运——每换一种交通工具,随行人员反而会更少。他以为自己会被送到西伯利亚的某个军营,或者导弹基地。他甚至想过会不会是拜科努尔——那时候加加林刚回来不久,每个人都在谈论宇宙。
但目的地不是拜科努尔,那里没有高耸的发射塔和火箭。没有那些闪闪发光的、指向星空的东西。
只有混凝土。
一根又一根的混凝土柱子排列成一眼望不到头的矩阵。它们呈“Y”字形,像是要托举什么东西,但空无一物的顶部和苍白的天空又让人感到隐隐不安。
“同志,这是什么?”
谢廖沙问一旁的军官。那人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听到这句话后,他的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一种复杂的神情从他脸上显现,起初像是疲倦,随后是担忧,最后是一种带着威胁的怜悯。
那眼神让谢廖沙记了一辈子。
“这是你的余生。”
在西伯利亚永久冻土层的上空,北风拂过九千枚混凝土音叉的基座。
他自己都忘了是如何到达这里的。他真的认识路吗?这些没有名字的道路,无人的哨卡,它们真的存在过吗?那个旗帜上绣着镰刀锤子与五角星的人造系统,那个庞大到能容得下整个月球的国家,究竟是他的幻觉,还是历史上真实的、浓墨重彩的一笔?
虚掩的大门,被拆毁的铁丝网。
谢廖沙走进被三座混凝土小楼环绕的院落。沿着早已断电的走廊,他走进了尽头的指挥室,然后是气密室。已经没有什么消毒措施了,所有的门都是虚掩的。
他就这样走进了十万平方公里的音叉阵列。
天空还是那片天空。
但音叉早已停止振动。
……不,准确来说,还有。还有一枚音叉,或许在最角落的地方,或许就在他附近。无论这枚音叉在哪,它绝对还在振动。谢廖沙能感觉到它,虽然说不准是不是错觉,可谢廖沙心中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冲动。他知道凭自己的腿是没法很快走到那里的,但他感觉已经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身体了。音叉在振动,整片地面都连带着微微颤抖。
谢廖沙穿过死寂的音 阵列,看到有些 叉已经坍塌,有些则变得无比陈旧,有些甚至已经不知去向。 是巨人的心跳,他曾被如此告知——一旦 停止跳动,这座设施的使命也就随之终结。因为那意味着失败,即使没人会承认,即使他们已经如此接近最后的胜利,即使 佯谬在那个时代的研究中心看来,也不过是通过 就能被攻克的困难。
不知过了多久,谢廖沙终于走到了角落。他看到了 ,最后的 ,仍在振动的 。上百米高的混凝土已经遍布裂痕,表面风化剥落。振动已经如此微弱,就算他离 如此之近,他感到 的振动依然愈来愈微弱。
太阳已经落入地平线下方。
他已经近乎虚脱,体力耗尽。
有一盏地灯勉强照亮了音叉的底座。他靠在音叉旁坐了下来。
很冷。他这样想。
同一时刻,一枚125毫米高爆榴弹击中了俄联邦最高苏维埃大厦。
最后一枚音叉也停止了振动。
秘密行政区的灯光彻底熄灭了。
[数据读取失败]
生命是反熵的。
这与宇宙的运行方式背道而驰。
我们对这一切明知确悉。始终如一。
……
访问限制措施:本文档的统一资源定位符将被赋予在任意分部数据库中都不合法的SCP项目编号(-000),并被同步更新至基金会各分部的数据库中。受7/Specific加密原理影响,直至明确中心完全失能前,相关信息都将无法被访问。也由于本文档提及的异常没有被授予SCP项目编号,本文档不具备项目等级、特殊收容措施和描述,仅呈现为相关文件的汇编集合。
末日学部明确中心被指定为唯一需要对SCP-CN-000负责的部门。有关项目的一切信息都必须与基金会主要数据库剥离,即使遭遇未知来源的篡改或出现矛盾信息,也不应回退版本内容。明确部门在获得必要授权的情况下,可动用基金会一切可用资产,消除或至少削弱SCP-CN-000的恶性影响。
显然,这一尝试已经失败。
你读到此处意味着7/Specific级加密已经解除,明确中心已经不复存在或至少停止运行;此时自杀已经太晚。本文档提及的异常极有可能已经完全扩散并正在逐步扩大影响。
你也已经成为SCP-CN-000的一部分。
而SCP-CN-000指代不明。
